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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一纪伯伦网

 

- 中国第一纪伯伦网 -WYB's Collection Of Kahlil Gibran In China

文章

勒克莱齐奥获奖演说中的纪伯伦(Khalil Gibran)

…… It is to her, to Elvira, that I address this tribute—and to her that I dedicate the Prize which the Swedish Academy is awarding me. To her and to all those writers with whom—or sometimes against whom—I have lived. To the Africans: Wole Soyinka, Chinua Achebe, Ahmadou Kourouma, Mongo Beti, to Alan Paton's Cry the Beloved Country, to Thomas Mofolo's Chaka. To the great Mauritian author Malcolm de Chazal, who wrote, among other things, Judas. To the Hindi-language Mauritian novelist Abhimanyu Unnuth, for Lal passina (Sweating Blood) to the Urdu novelist Qurratulain Hyder for her epic novel Ag ka Darya (River of Fire). To the defiant Danyèl Waro of La Réunion, for his maloya songs; to the Kanak poetess Déwé Gorodey, who defied the colonial powers all the way to prison; to the rebellious Abdourahman Waberi. To Juan Rulfo and Pedro Paramo, and his short stories El llano en llamas, and the simple and tragic photographs he took of rural Mexico. To John Reed for Insurgent Mexico; to Jean Meyer who was the spokesman for Aurelio Acevedo and the Cristeros insurgents of central Mexico. To Luis González, author of Pueblo en vilo. To John Nichols, who wrote about the bitter land of The Milagro Beanfield War; to Henry Roth, my neighbour on New York Street in Albuquerque, New Mexico, for Call it Sleep. To Jean-Paul Sartre, for the tears contained in his play Morts sans sépulture. To Wilfred Owen, the poet who died on the banks of the Marne in 1914. To J.D. Salinger, because he succeeded in putting us in the shoes of a young fourteen-year-old boy named Holden Caulfield. To the writers of the first nations in America – Sherman Alexie the Sioux, Scott Momaday the Navajo for The Names. To Rita Mestokosho, an Innu poet from Mingan, Quebec, who lends her voice to trees and animals. To José Maria Arguedas, Octavio Paz, Miguel Angel Asturias. To the poets of the oases of Oualata and Chinguetti. For their great imagination, to Alphonse Allais and Raymond Queneau. To Georges Perec for Quel petit vélo à guidon chromé au fond de la cour? To the West Indian authors Edouard Glissant and Patrick Chamoiseau, to René Depestre from Haiti, to André Schwartz-Bart for Le Dernier des justes. To the Mexican poet Homero Aridjis who allows us to imagine the life of a leatherback turtle, and who evokes the rivers flowing orange with Monarch butterflies along the streets of his village, Contepec. To Vénus Koury Ghata who speaks of Lebanon as of a tragic, invincible lover. To Khalil Gibran. To Rimbaud. To Emile Nelligan. To Réjean Ducharme, for life.

(Nobel Lecture,Dans la forêt des paradoxes)

- 作者: 纪伯伦WYB 2010年10月31日, 星期日 19:1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拉撒路与他的爱人》(Bsharribullet 译)

《拉撒路与他的爱人》

(戏剧)

本文由芦笛外国文学论坛 Bsharribullet 所译

原文:http://leb.net/gibran/works/lazarus.html

初次发表在:http://www.reeds.com.cn/viewthread.php?tid=8866

*             *              *



拉撒路和他的爱人
剧中人:
拉撒路
玛丽,拉撒路的姐姐
玛莎,拉撒路的姐姐
拉撒路之母

菲利普,信徒

疯人

地点
拉撒路与其母、姊妹于贝萨尼家外的花园

时间:
曼代(Manday)迟暮之时,拿撒勒的耶稣于坟中复活之日。

幕起:玛丽居右,凝望远山。玛莎居左,坐于房门边,织机前。疯人居左,坐在屋边角落,倚靠着墙

玛丽:(对玛莎)你没在干活。你最近没怎么干活。

玛莎:你并没在关心我干活。我这样懒懒散散让你想到了我们的主说过的话。哦,亲爱的主啊!

疯人:总有一天再也没有人织布,再也没有人穿衣服。
        我们都将在阳光下裸站。

(久久的沉默。女人们好像没有听到疯人的话。她们从不会去倾听他)

玛丽:天在渐渐变晚。

玛莎:是的,是的,我知道,天色渐晚。

(母于房门中入场)

母亲:他还没回来吗?

玛莎:没呢,母亲,他还没回来。

(三个女人一起眺望远山)

疯人: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们能看到的不过是一具躯体中残喘的一丝气息。

玛丽:我看他还没有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母亲:我们的主之死,深深地折磨着他,最近这段日子里,他不吃也不喝。我晓得他夜里也不能入睡。一定是因为我们那位朋友的死吧。

玛莎:不,母亲,是另有原因,我所不能理解的原因

玛丽:对,对,是另有原因,这我也知道。这几天来我看清了一切,可我却没法解释。他的眼睛更加深沉。他凝视我时好像透过我看到了别人。他变温柔了,可这却是对一个异地人的温柔。他沉默了,好像死亡在他的嘴唇上打上了封印。

(三个女人都陷入了沉默)

疯人:每个人都会透过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

母亲:(打破沉默)真希望他已经回来了。最近他在山里独自呆了太久。他该回来陪陪我们了。

玛丽:母亲,他好久都没和我们在一起了。

玛莎:怎么了,他可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不过就走了三天呀

玛丽:三天?三天呐!对,玛莎,你说得对,不过就走了三天。

母亲:我希望我的儿子能从山里回来。

玛莎:他快回来了,母亲,您千万不要担心。

玛丽:(声音变得古怪)有时候我觉得他再也不会从山里回来了。

母亲:他既然能从坟茔里回来,他就一定能从山里回来。阿,我的女儿们,想到那个把我儿子的生命归还我们的那个人,昨天竟被人杀害了。

玛丽:阿,这多么使人无法理解,又多么使人痛苦!

母亲:哦!想想。他们对那个把我的儿子送回了我的心怀的人,是多么的残忍。

(沉默)

玛莎:可拉撒路应该不会在山里呆这么久阿。

玛丽:沉浸在幻梦中的人是很容易在橄榄树林里迷路的。我知道拉撒路喜欢在某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坐着,陶醉在梦想之中。哦,母亲,那就在一条小溪边上。您要是不知道这个地方你就找不到这条小溪。他带我去过那儿一次,我们坐在两块石头上,像两个孩子。那是春天,朵朵小花在我们身边生长着。到了冬天我们还常常谈起那里。每当他谈到那个地方,眼中便闪耀着奇异的光芒。

疯人:是的,那奇异的光,那是一切光投下的影子。

玛丽:母亲,你知道虽然拉撒路一直在我们身边,但他和我们并不在一起。

母亲:你说了那么多,我都不懂。(稍停)我希望我的儿子快点从山里回来,我希望他快回来!(稍停)我现在得离开了。扁豆快要煮烂了。

(母亲进门,退下)

玛莎:我希望我能听懂你说的一切,玛丽。你说话时好像是别人在说话。

玛丽:(声音有点古怪)我知道,姐姐,这我知道。我说话时就好像是别人在说话

(长长的沉默。玛丽正出神,玛莎半是好奇地看着她。拉撒路入场,从山里归来,居于左后方。在离家不远的杏树下的草地上。)

玛丽:(奔向他)啊,拉撒路,你这样劳累,这样疲乏。你可不该走得那么远。

拉撒路:(心不在焉)走啊,走啊,没有目的地。也不寻找什么。不过在群山之中更自在了。

疯人:唉,终究离其他的山又近了一步。

玛莎:(短暂的安静后)可你对我们并不好,你离开我们整整一天了,我们都很担心。拉撒路,你回来了,这让大家高兴,可你把我们孤零零落在这里,把我们的高兴都变成了忧虑。

拉撒路:(把脸转向群山)今天我离开你们很久了吗?你们把山间的一瞬就看成是别离一场,真是奇怪。我在山间停留也不只是停留了一瞬间吗?

玛莎:你在外面已经呆了一整天了。

拉撒路:想想,想想!在山里呆了一整天!谁会相信呢?

(沉默,母亲从房门里走出)

母亲:哦,我的儿子,你回来了!我真高兴。天色已晚。山间的雾越来越浓了,我可担心死你了,我的儿子。

疯人:他们害怕迷雾,迷雾是他们的起点,也是他们终点。

拉撒路:对,我刚从山里回来。真遗憾啊!彻底的遗憾!

母亲:怎么了,拉撒路?什么是彻底的遗憾?

拉撒路:没什么,母亲,没什么。

母亲:你说话好奇怪。我不能理解你,拉撒路。你回家后变得少言寡语了。可你说的任何东西都让我感到奇怪。

玛莎:的确奇怪

(停顿)

母亲:这儿的雾越来越重。我们进屋吧,过来,我的孩子们。

(母亲给了拉撒路充满思念的温柔一吻,进了屋。)

玛莎:哎呀,寒气不轻了。我得把我的织机和麻布带回屋里了。

玛丽:(坐在杏树下的草地上,拉撒路的身边,对玛莎说话)的确,四月的夜晚对你的织机和麻布都没好处。你要不要我帮你把织机抬进去?

玛莎:不用啦,不用啦,我一个人就行,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干的。

(玛莎把织机带进屋子,又跑出来再把麻布带回去。一阵风吹过,摇动了杏树。一行花瓣飘落在玛丽和拉撒路身上)

拉撒路:就连春天都在安慰我们,就连树木也为我们哭泣。他们现在都落在了土地上。要是土地上的它们知道我们的颓丧和悲伤,也会怜悯我们,也会为我们哭泣。

玛丽:可是春天和我们在一起阿。尽管她戴上了忧伤的面纱,她还是春天啊。我们不要再谈怜悯了。让我们带着感恩之心接受我们的春天和我们的忧愁。让我们在甜蜜的静谧中对他感到惊奇,他(J)给了你生命,也收获了自己的生命。不要再谈怜悯了,拉撒路。

拉撒路:可怜啊!可怜我竟要与我心中千万年的愿望,千万年的渴求痛别。可怜啊! 千万个春天之后我又得与冬天见面。

玛丽:你想说些什么,弟弟?为什么你要说千万个春天?你离开我们只有三天。短短的三天。可是我们的愁绪比三天绵长得多。

拉撒路:三天?是三百年,是三十亿年!是所有的时间。用所有的时间和我的心在时间开始前就爱的那个人在一起。

疯人:是的,三天,三百年,三十亿年。他们总是用一个日晷一台天平又称又量,真是奇怪。

玛丽:(大为惊讶)你的心在时间开始之前就爱的那个人?拉撒路,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呢?这只是你在另一个花园里的梦。我们现在在这个花园,从耶路撒冷落下的一颗石子。我们在这里。你知道的很清楚,弟弟,我们的主让你和我们在一起,在清醒之中梦想生命与爱;他是你成为热情的信徒,他的荣光活生生的见证人。

拉撒路:这里没有梦,也没有清醒。你、我,还有这个花园只不过是一个幻影,现实的一个投影。在我和我的爱人和现实在一起的地方才有清醒。

玛丽:(站起)你的爱人?

拉撒路:(同样站起)我的爱人。

疯人:对阿,对阿。他的爱人,太空中的童贞女,每个人所爱的人。

玛丽:可你的爱人在那里?她是谁?

拉撒路:那是我在这里久寻不得的孪生心灵。于是死神,双足生翼的天使,过来把我的渴望引向了她的渴望。我与她在上帝的心中共居。我离她更近了,她离我也更近了。我们合一了。成为了在阳光下闪耀的天体,成为了群星之中的一支歌。这就是全部,玛丽,但还不止这些,直到一个声音从深处传来。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在呼唤我。于是那不可分离的世界被震碎了。我与我的爱人在太空中共处的千万年时光也无法抵御那招我归来的声音的力量

玛丽:(仰望天空)阿,我们沉默时光的幸福天使们,让我能理解这奇事吧!我不愿在这片被死神揭示的土地上做一个异乡人。说吧,弟弟,我相信我的心能跟上你。

疯人:如果你能就跟着他吧,渺小的女人。乌龟怎能跟上牡鹿?

拉撒路:我是溪流,寻找我的爱人栖身的海洋。我刚到了海里,却又被送回山间,在岩石中奔腾。我是一支被禁锢在沉默中的歌。思念着我的爱人的心,天堂的风刚解放了我,在那葱郁的树林对我说话,使我重获声音,我却又一次陷入沉默。我是黑暗大地里的根茎,变成了一朵花,又变成太空中升起的芬芳,刚要把我的爱人拥抱,却又被一只手聚起,重新变成了根茎,深深扎根于黑暗的大地。

疯人:如果你是根,你就能避开树梢的暴风雨。当你到达了海洋,还是要继续奔腾,水当然应该向上奔涌。

玛丽:(自言自语)阿,真奇怪,实在是奇怪!(对拉撒路)可是我的弟弟,作奔腾的溪流是好的,不应该成为不能吟唱的歌声,在黑暗的大地里扎根也是好的。主知道这一切,他把你召唤回来是让我们知道在生与死之间是没有界限的。你难道没有看见在爱之中所说的一个字就能把被称为死的幻象所打碎的元素重新聚集到一起?相信吧,要有信仰,只有在信仰,在我们更深的认识中我们才能找到安慰。

拉撒路:安慰!安慰那些弃义的人吧,安慰那些作古的人吧!安慰那些欺骗了我们的感官,使我们成了逝去时光的奴隶的人吧。我不愿被人安慰,我要的是热情!我要和我的爱人在冰冷的太空中燃烧。我要在无边的宇宙中与我的同伴,我的另一个自我在一起。哦,玛丽,玛丽,你曾使我的姐姐。就当我们最亲的人都不了解我们时,我们还能互相了解。现在听我说,用你的心来听我说。

玛丽:我在听呢,拉撒路。

疯人:让整个世界都倾听吧。天空现在将向大地说话,而大地却听不见,你我也一样。

拉撒路:我和我的爱人,我们曾在太空之中,而我们就是整个太空。我们曾在光明之中,而我们就是一切光明。我们甚至像古老的游魂一样在水面上漫步。我们就是爱本身,栖息于洁白而又静默的心中。突然一个雷电般的声音。这个声音好像是无数的投枪穿透了以太,喊着“拉撒路,出来!”,这个声音在空中不断的回响着,而我正如涨潮之后一阵退去的潮水。一幢被分离的房屋,一件被借出去的衣服,一腔还未耗尽的青春热血,一座倒下的塔楼,他倾下的碎石竖起了一座里程碑。。一个声音喊着:“拉撒路,出来!”,于是我从天宫中跌进了坟墓,这具身体躺进了封印的泥土。

疯人:商队的首领阿,你的骆驼呢,你的部下呢?是饥渴的大地吞噬了他们?还是热风把他们卷入了沙中?不!拿撒勒的耶稣举起了他的手,拿撒勒的耶稣讲了一句话;那么现在告诉我,你的骆驼呢?你的部下呢?你的财富呢?在那足迹全无的沙漠里,在那足迹全无的沙漠里。可明月照样升起。

玛丽:这就像山颠的一个梦啊。我了解,弟弟,我了解那个你曾拜访的世界,尽管我未亲眼见过。但是你所说的实在是太奇怪了。这是一个谷中人讲的故事。我真的难以听清。

拉撒路:谷中的一切是多么的不同。没有大小轻重,也没有长短远近。你和你的爱人待在一起。
(沉默)
哦,我的爱人!我爱的太空中的馨香!为我伸展的羽翼!在我心中的静寂中告诉我,你在找我吗,和我离别,你痛苦吗?我也是太空中的馨香,也是太空中伸展的羽翼吗?快告诉我,我的爱人,我们有没有忍受双重的残忍。他(J)在另一个世界的兄弟有没有把你从生命唤向死亡,你的母亲、你的姐妹朋友是不是把这件事看成一个奇迹?这不是在幸福中双重的残忍吗。

玛丽:不,不,我的弟弟。只有一个世界,一个耶稣。其他的都是幻梦,你的爱人也是。

拉撒路:不,不!如果他(J)不是一个梦他就什么也不是。要是他不知道耶路撒冷之上有什么,他就什么都不是。如果他不知道我在太空中的爱人,他就不是我的主。哦,我的朋友耶稣,你曾在餐桌上给了我一杯酒,你说:“为了记着我,把这杯酒喝了吧。”你又把一爿面包蘸了油,你说:“吃了它吧,这一份是我的。”哦,我的朋友,你曾把你的手臂放在我的肩上,叫我“儿子”。我的母亲和我的姐姐都在心里默念:“他爱我们的拉撒路。”我也爱你。后来你离开了,去建造更多的空中城楼,我则去见我的爱人。告诉我啊,告诉我。你为何把我带回来?你多知的心就不知道我和我的爱人在一起吗?你在黎巴嫩群山的顶峰上漫游时就没有遇见过她吗?当我从墓门里出来站在你面前时,你一定在我的眼睛中见到过她的面容。你在阳光底下就没有爱人吗?是不是有一个更强大的人把你和她分离?分离之后你会说什么?我又该对你说什么?

疯人:他(J)也让我回来,可我没有听他的,所以现在他们说我疯了。

玛丽:拉撒路,我在苍穹中有没有爱人,我的渴望有没有创造了一个超越今世的生命?我要死去才能和他在一起吗?哦,我的弟弟,告诉我,我也有一个同伴吗?如果真是这样,生而又死,死而又生该多美好阿;如果我有一个爱人在等我,让我得到满足,我也让他得到满足,那该多美好阿!

疯人:每一个女人在苍穹之中都有一个爱人。每一个女人的心都在太空中创造了一个生命。

玛丽:(柔声重复着,好像自言自语)我在天空中有没有爱人?

拉撒路:我不知道。可如果你有一个爱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拥有了另一个自我。你就应该与他相会,当然不会有人把你和他分离。

疯人:他可能就在这儿,他可能在呼唤她。可如同别人一样,她听不见。

拉撒路:(走向舞台中央)等待吧,等待一个季节更替另一个季节,等待一个季节被另一个季节更替,去观察一切事物的生灭,直到你走向终点之前——你的终点,就是你的起点。去倾听一切声音,了解他们终将熔炼成沉默。除了在睡梦中仍然呐喊的你的心声。

疯人:神之子和人之子结婚,然后他们又离了婚。现在人之子追求着神之子。我可怜他们全体,人之子和神之子。

(沉默)

玛莎:(出现在门口)你为什么不进屋阿,拉撒路?我们的母亲早已备好了饭菜(有点不耐烦)你和玛丽一碰到一起就滔滔不绝,没人听得懂你们在讲什么。

(玛莎站了几秒,又进屋去了)

拉撒路:(自言自语,好像没有听到玛莎讲话)哎,我气力用尽了,我被人抛弃了,我又饥,我又渴。你能给我带些酒和面包来吗。

玛丽:(走向他,用手臂挽住他)我会的,我会的,我的弟弟。但是得回屋去阿。我们的母亲早备好了晚餐。

疯人:他需要的面包你们烤不出来,他需要的酒并不在你们的瓶中。

拉撒路:我说过我又饥又渴吗?你们的面包填不了我的饥,你们的酒解不了我的渴,我告诉你,除非我的爱人把手放在门闩上,我是不会进屋的。除非我的爱人在我身边,我是不会在宴席前就座的。

(母亲从房门处凝望)

母亲:拉撒路,现在你为何还坐在屋外的浓雾里呢?还有你,玛丽,干吗还不进屋?我点了蜡烛,饭菜都上了桌,你们还在阴暗里咿咿呀呀嚼舌头。

拉撒路:我自己的母亲会让我进坟墓。她会让我吃喝,她甚至会让我与裹着尸布的面庞坐在一起,从枯萎的手里接受永恒,从陶制的杯中汲取生命。

疯人:雪白的鸟儿向南飞,在那里太阳热爱万物。是什么把你托在半空,是谁把你带回,那是你的朋友,拿撒勒的耶稣。出于对没有双翼、不能前进的人们的怜悯,他把你带回。哦,雪白的鸟儿,这儿真冷,你颤抖了,北风在你的羽毛里大笑。

拉撒路:你们愿意待在屋里,在屋檐之下,四壁之间,有一扇门,还有一扇窗,你们就呆在这里,用不着远远眺望。你们的头脑在这里,我的心灵却在那边,你们都脚踏实地,我则完全在太空遨游。你们在屋内爬行,我在山顶飞翔。你们都是奴隶,从这个到那个,你们只对你们自己顶礼膜拜。你们睡着时不会做梦,醒着时不会到山间行走。昨天我便厌倦你们和生命。开始寻找你们称之为死的世界,如果我死了完全是出于我的愿望,现在,我在此刻站在这里,反叛着你们称之为生的东西。

玛莎:(出门时听到了拉撒路的话)可是主看到我们的忧伤,我们的痛苦,他把你召回到我们身边,你却反叛他。哦,有哪件衣服反叛他的织布工!有那幢房屋反叛他的建造者!

玛丽:他(J)了解我们的心,他对我们很慷慨,他遇见母亲时看到她的眼中葬着她死去的儿子,她得忧伤感动了他,又一会他一动不动,沉默了。(稍停)然后我就跟着他到了你的坟墓。

拉撒路:对,这是我母亲的忧伤,也是你们的忧伤。是怜悯,自我怜悯把我带了回来。自我怜悯是那么自私,却又是那么深。我说我要反叛。我说神性自己不会把春天变成冬天。我在渴望中爬上了山顶,你们的忧伤又把我带回这山谷。在你们的一生中总想要有一个儿子,总想要有一个弟弟陪着你们,你们的邻居想看到奇迹,你们和你们的邻居,就像你们的父亲和你们的祖父一样,都愿意看到奇迹,相信这是天底下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你们多么残忍,你们的心肠是多么硬,你们眼中的夜晚是多么黑暗阿。正因如此,你们就把先知们从他们的荣耀中打落以供你们的欢乐,然后你们就把先知杀了。

玛莎:(责备地)你把我们的忧伤叫做自我怜悯。你的悲叹难道不是自我怜悯吗?安静点,接受主给予你的生命吧。

拉撒路:他没有给我生命,他把我的生命给了你们。他从我的爱人那里夺走了我的生命,把他给了你们,这个奇迹开启了你们的眼睛和耳朵。他牺牲我就好如牺牲他自己一般。(仰首对天)天父阿,饶恕他们吧,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玛丽:(震惊地)这正是他说的话啊,他现在被钉在十字架上。

拉撒路:对,这些话他是对我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对一切理解和不理解的陌生人说的。当你们的泪水向他乞求我的生命时,他没有这样说吗?是你们而不是他的愿望让我站在封住的门前逼迫永恒把我交还给你们。正是对一个儿子,一个弟弟的古老愿望把我带了回来。

母亲:(走向他,把他的手臂搁在自己的肩上)拉撒路,你一直都很听话,也很善解人意。你到底怎么了?和我们在一起,忘记那些烦心事

拉撒路:(举起了他的手)我的母亲,我的兄弟姐妹是那些会听我说话的人。

玛丽:这也是他(J)的话。

拉撒路:是的,他对我也对自己诉说这些话,也对一切拥有母亲的土地,和父亲的天空的人们,对一切生来就是自由的人民、国家和种族所说的。

疯人:我的船长阿,风已鼓满了你的帆,你启程去挑战大海;去寻找这幸福的群岛。是什么别的风改变了你的航程,为什么你又回到岸边?是拿撒勒的耶稣用他自己呼出的气息命令风儿,把空着的帆鼓满,又把已满的帆清空。

拉撒路:(突然他把他们都忘记了,抬起头,张开双臂)噢!我的爱人!你的眼里有黎明降临,在黎明中有深沉夜晚缄默的神秘与美满白昼缄默的希望,我得到了满足,我变得完整了。哦我的爱人,这生命,这面纱现在横在我们之间。难道我必须在这死亡中生活时再一次经受死亡才能获得新生吗。难道我一定要在这里逗留,直到碧绿变为枯黄,又一次变得无遮无盖吗,还要有再一次吗?(停顿)阿,我不能诅咒他(J)。可为什么,众人阿,为什么我要回来,为什么我要被所有的牧羊人从葱郁的牧场赶回沙漠?

疯人:如果你是那个乐意诅咒的人,你就不会死得那么早。

拉撒路:拿撒勒的耶稣,现在对我说,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被放倒在地,成为一块低微下贱的忧愁的石头,引着你走向你高处的荣光,这公平吗?那些死去的人们可能都衷心地赞美你。可你为什么要把这位爱者和他的爱人分开呢?为什么把我召回一个你的心不愿久留的世界呢?(大声哭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我从永恒生机勃勃的心里叫回到这个生不如死的世界来呢?啊,拿撒勒的耶稣——我不能诅咒你,我要祝福你。

(沉默。拉撒勒好像一个全身力气全都流尽了的人,他把头埋在胸前。在一段可怕的静寂之后,他又一次抬起了头。他的脸变了,用一个深沉的,颤抖着的声音呼喊着)

拿撒勒的耶稣!我的朋友!我们都被钉在了十字架上。饶恕我吧!饶恕我吧!我祝福你——现在,永远。

(这时一个信徒出现了,向群山跑去)

玛丽:菲利普!

菲利普:他复活了!主从死亡之中复活了,他现在已经动身去了迦利利。

疯人:他升天了,可他仍将被千万次钉在十字架上。

玛丽:菲利普,我的朋友,你说什么?

玛莎:(冲向信徒,抓住它的双臂)我多高兴在一次见到你。谁复活了?你在说的是谁?

母亲:(走向他)进来,我的儿子。你今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菲利普:(不为他们的话所动)我说主从死亡中复活了。他现在去了迦利利。

(深深的沉默)

拉撒路:你们现在都听我说。如果他从死亡中复活了,他们将千万次重新把他钉在十字架上,可他们不能把他单独钉死,我要宣告他的到来,这样我也会被钉在十字架上。

(他变得兴奋了,向山里走去)

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将会跟随那个把生命给了我的人,直到他使我死亡。不错,我也将被钉于十字架上。那一场殉难会将这一场殉难终结。

(沉默)

我现在要去追寻他的精神,我要得到解放。就算他们用铁链来捆绑我,我也不会为此束缚。就算一千个母亲和一千个姐姐拉住我的衣服,我也不会被他们拉住。我要和东风同行,东风去哪我就去哪。我要在我们的白昼寻找安宁的日落中寻觅我的爱人。我要在所有早晨沉睡的夜晚中寻觅我的爱人。我会成为众人中两次忍受生命,两次经历死亡,两次认识永恒的那个人。

(拉撒路端详着他母亲的脸,再看看他姐姐的脸,又看着菲利普的脸。然后他就好像一个梦游者,转过身来奔向山丘,他消失了,他们都震惊了,茫然了。)

母亲: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回我这儿来!

玛丽:弟弟,你要去哪里?回来,弟弟,回我们这里来。

玛莎:(好像是自言自语)天那么暗,我知道她会迷路的。

母亲:(几乎是在尖叫)拉撒路,我的儿子!

(沉默)

菲利普:他去了我们都将去的地方,他不会回来了。

母亲:(走向舞台后面,靠近拉撒路消失的地方)拉撒路,拉撒路,我的儿子,回我这儿来!(她尖叫着)

(沉默,拉撒路的步子消失在远方)

疯人:现在他走了,你们经追不上他。现在你们的忧伤要另寻对象了。(停顿)可怜,可怜的拉撒路,第一个殉道者,最伟大的殉道者。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7年02月6日, 星期二 09:19  回复(13) |  引用(0) 加入博采

纪伯伦手稿(阿语&英语)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6年06月9日, 星期五 20:23  回复(11) |  引用(0) 加入博采

《行列圣歌》(1919)

注:本文由芦笛文学论坛“纪伯伦之歌”版主风筝蓝录入,在此向他表示感谢!

原文发表在:http://www.reeds.com.cn/viewthread.php?tid=4702

行列圣歌
(1919)
李玉侠译



行善者,乐善好施,
作恶者,虽死恶名犹传。
大多数人像机器一样,
时代之手将他们运转,
直到将他们损坏的那一天。
还说什么这个领袖杰出,
那个主人威严。
行善的人是循牧人之声
而动的羊群。
谁不行善,谁就将消亡。

森林里没有牧人,
不,森林里也没有羊群。
冬天已悄然离去,
春天却杳无音信。
人都变成了奴隶,
从属那些不肯屈尊的人。
如果奴隶挺起身来,
大家也跟着他前进。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悠扬的笛声令人深思,
有对耻辱的哀叹,
有对光荣的赞誉。

*             *             *

人生只是一种诱人的梦境,
人的意愿不同,梦境也不同。
心灵里如果痛苦多于快乐,
那么痛苦就占据了心灵,
就会压抑住快乐的心情。
即使是富裕的生活,
也会葬送人生的快乐。
而如果生活不富裕,
又会愁肠百结,
如果你超脱富裕与忧愁,
就会接近高尚的自我。

森林里没有忧愁,
不,森林里也没有苦痛。
只有轻风徐徐吹来,
却没有恼人的热风。
心灵的迷惘,
只是一片浮云掠影,
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怕心灵上阴云密布,
也会看见一颗颗闪烁的星星。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吹奏的曲调不动听,
即使时光已逝,
仍然留下笛声。

*             *             *

地球上的人,
对生活满足者寥若晨星,
纵然他生活富裕,快活一生。
人把生活长河变成酒杯,
个个都围绕它豪饮狂歌。
他们尽情酗酒,
个个犹如放荡痴迷的赌徒。
烂醉之中露出了本性,
一个个脾气暴躁,
一个个做着发财梦。
大地是酒馆,
时代是店主,
如果不是醉鬼,
怎么在此涉足?
你见到一个醒酒的人会惊奇,
难道月亮希望乌云将它遮住?

森林里没有醉汉和幻想,
女招待那里,
只有浇愁的琼浆。
麻醉剂是奶汁和乳房,
喂养万物生长。
断奶之日,
就是他撒手人寰的时光。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歌声是最妙的琼浆,
即使高原沉沦,
笛声仍然荡漾。

*             *             *

宗教像一块土地,
庄园主允许人们任意耕种,
人们播种着永恒的富贵,
播种着愉快和希望。
连傻瓜都担心烈火燃起,
将这一切烧光!
百姓如不受复活节的惩罚,
就不会崇拜主上。
而如果没有希望,
他们早已离经叛道!
宗教也是一家商店,
它只图赢利,
却从来想不到亏损。

森林里没有宗教,
不,森林里也没有人离经叛道。
当夜莺在歌唱之时,
它也没说这里一切都美好。
宗教像幢幢怪影,
来回飘荡,
在塔哈和耶稣之后,
世上再也没有兴起过宗教。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是最虔诚的祈祷,
就是生命已灭,
笛声还要长留天地。

*             *             *

对于人世间的正义,
鬼神为之哭泣,
死者见之,
也只是讪笑而已。
年轻的罪犯,
被判极刑而死去。
年老的罪犯,
反而有高贵和荣誉。
偷花者令人耻笑责骂,
偷庄稼者却被认为英勇无比。
杀人者要以命抵命,
杀灵魂者却无人去管。

森林里没有正义,
不,森林里也没有惩罚。
只有杨柳树影,
覆盖着苍茫的大地。
柏树绝不会代替杨柳,
那只不过是柏树的梦呓。
人间的正义似冰雪,
太阳出来就化成了水滴。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倾诉心中的正义,
荡涤罪恶之后,
笛声依然萦回天地。

*             *             *

真理属于强者,
强者占有真理,
弱者便会离开真理。
洞穴有气味,
便不会有狐狸子孙的踪迹。
猛狮一旦离穴,
它们便将洞穴占据。
欧椋鸟虽胆小怕事,
然而也能向九天飞去;
隼虽能翱翔太空,
但它也可能死去。
强者无法否定真理,
而弱者在强者面前,
会离开真理而去。

森林里没有强者,
不,森林里也没有弱者。
如果狮子怒吼,
没有人说可怕,
人的意志
是思想变化的投射,
如影相依。
人的权力已腐朽,
像秋风把残叶吹落大地。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吹出心灵中的力量,
即使太阳已毁灭,
笛声仍然响在天地。

*             *             *

科学是给人启蒙的一条路,
最后才有时代和天命。
最美好的科学就是梦,
你痴迷地沉入梦境。
在那些沉睡者中踯躅独行,
你将遭到他们的嘲讽。
你在梦中会见到做梦者,
他孤苦伶仃,
被人抛弃,受人轻视,
只因为他是先贤,
想披上“明日”的斗篷。
但他看不见民族还裹着
昨日的披风。
他生活在人世间,
却令人感到陌生。
他是侨居者,
人们对他非难,或者谅解。
他是一位强者,
却有一副温和的面容,
若即若离的人们,
他都觉得离得很遥远。

森林里没有智者,
不,森林里也没有傻瓜。
如果千万枝条随风轻荡,
你也不会说这情景如诗如画。
人的知识如雾如云,
笼罩着大地,迷漫飘荡。
一朝太阳从东方升起,
云雾将驱散一光!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是我最好的知识,
繁星陨落之后,
笛声仍然回荡在天地。

*             *             *

自由者制造了纷争,
结果却给自己建起监狱,
然而他不知道也囚禁了自己。
如果前辈已经自由,
有谁还想当奴隶。
自由者精明而顽强,
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然而他却得意忘形,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在匆匆忙忙之中,
登上了永恒的光荣的顶峰。

森林里没有自由,
不,森林里也没有卑贱的奴隶。
荣誉也是荒诞,
如同泡沫泛起。
巴旦杏抛进枯草,
也会光彩绚丽。
它不会说哪个下贱,
也不以高贵自诩。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歌颂门第高贵,
无论卑贱与高贵,
笛声总回荡在天地。

*             *             *

人表面上温雅如贝壳,
如果筋骨柔软而光滑,
里面的珍珠尚未长成。
坏人也不外乎有两种:
一种心软如面团,
一种心肠如磐石般坚硬。
胆小的弱者,
隐藏在卑贱的温情的护甲之中。
温情可以挡住可怕的恐惧,
温情可以避免威胁发生。
倘若遇到强者给予温情,
弱者的目光就会蒙眬不清。

森林里没有温情,
温柔是懦弱者的身影。
豆蔻树枝昂道挺胸,
与冬青檞比肩而生。
孔雀换上了新装,
像紫色的衣服惹人动情。
但谁也不知道里边的羽毛,
是否美丽丰盈。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奏出了亲切的温情,
无论感情淡薄还是深厚,
笛声总回荡在天地。

*             *             *

人摆出一副文雅姿态,
令人作呕,实为虚伪。
模仿文雅的举止,
把自己的真容掩饰。
人们惯于此道,
而又颇为流行。
然而令人奇怪:
人们对文雅却一窍不通。
他们认为文雅,
既没有什么好处,
也没有什么坏处。
专横者把文雅奉为至高无上,
因为它出口成章,声调优美动听。
高傲者认为文雅的镜子
是万里苍穹,
将自己的影子当做月亮,
用这镜子映出他的面容,
他愈文雅,月亮愈闪光。

森林里没有文雅,
文雅是懦夫的无能。
惠风虽然柔和,
并非因为它有病。
大河水甘冽清甜,
小河水清甜甘冽,
两者没什么不同。
河水鼓浪前进,
坚硬的石头,
怎能阻挡它向前奔腾。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赞颂温文尔雅,
无论是文雅还是粗俗,
笛声总回荡在天地。

*             *             *

人的爱情,
多种多样,
多半如旷野的青草,
既不开花,也不结果。
痴情的爱如同清风,
那样温馨甜蜜,
然而却处于危险之中。
爱使人们上床寻欢,
结果却毁掉了爱情。
爱情好像被俘的王子,
变成了囚徒,
失去了生活,
支持者也对他无情。

森林里没有放荡的人,
也没有对爱情高尚的吹捧。
当黄牛哞哞嗥叫之时,
也没有人说这是疯狂的求爱。
人的爱情,
是骨肉之间产生的病,
一旦青春消逝,
这种病便会无影无踪。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唱出真正的爱情,
声声赞颂它的美好与甜蜜,
笛声成为永恒,回荡不息。

*             *             *

一旦你遇上一位正痴迷爱情的人,
他如饥似渴,痴呆痴狂。
人们认为他正在发疯,
不然为何如此迷恋爱情。
他们受着爱情的煎熬,
疯狂的爱将眼熬红。
那只是一种甜蜜的追求,
一种表达爱恋的感情。
他们初涉尘世,情窦初开,
刚刚品尝到爱情的滋味,
就被爱情葬送。

森林里没有谴责,
不,森林里也没有人论说。
公羚羊发疯癫狂,
是因为见到那独处的母羚羊。
兀鹰不会说:
“天啊,这事真希罕。”
而那些聪明的人,
却把这事当作天下奇观。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吹奏出热恋深情,
无论凄婉还是惆怅,
笛声成为永恒,回荡不息。

*             *             *

与其我们忘记了开拓时的荣耀,
倒不如说,
我们已将血流成河的牺牲忘掉,
几个世纪的残杀与凌辱,
不会从我们心中抹掉。
在临死的庄严时刻,
依然保持伟大气概,泰然自若。
胜利中有失败,
失败是胜利的先兆。
我们知道,精神上的爱,
不是肉体上的爱。
如同灵魂醉了,
却不是真正的醉酒一样。

森林里只有恋人,
成双成对。
那些统治者专横跋扈,
称霸世界。
他们突然变成历史,
写在罪犯的花名册上。
还有那厚颜无耻的情欲,
我们称之为公开的淫乱。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歌颂那被强权蹂躏的人,
百合花的花蕾像盏杯,
盛满了甘露,而不是血水。

*             *             *

只有幻想才有幸福,
幸福一旦变成现实,
就会令人讨厌。
如同河水滔滔,
汹涌澎湃奔上平原。
到了平原,
水势立刻变缓,
河水也变得混浊不堪。
只有克服困难,才有幸福。
一旦胜利在望,
就变得心灰意懒。
若遇上一个不想吃苦,
而又一心想获得幸福的人,
便说他是生性太懒。

森林里没有希望,
不,森林里也没有烦恼。
希望是森林的一个组成部分,
而不是整个森林。
在森林里到处奔忙,
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希望。
人生是破碎希望的组合,
希望是人为之奋斗的意向。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歌唱火和光,
笛声不冷不热,
而它就是希望。

*             *             *

灵魂的极点是包起自己,
它会逐渐潜藏,
而灵魂既不会显露出来,
也不会形成图像。
灵魂达到完美,一切也就消逝,
像果实成熟时一样,
风撼大树,果落地上。
躯体一旦酣睡,
灵魂便悄悄地离开躯体而游荡。
它好像池塘里的倒影,
一旦池水浑浊,它便消失,
池塘也恢复了原样。
尘埃不会在体内逗留,
灵魂也不会受它污染。
北风使人神志恍惚,
东风又使人神志清醒。

森林里没有找到
灵魂与躯体的区别。
风是飘荡的水,
露珠是不流动的水。
芳香是飘荡的花朵,
花朵则是静止的芳香的露珠。
白杨树投下的阴影,
是夜间酣梦中的影子。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是灵魂,是躯体。
晨笛声音激越,晚笛声悠扬,
笛声绵绵不息。

*             *             *

躯体是灵魂栖身的天堂,
直到升天,一直将它隐藏。
只有阵痛分娩之时,
灵魂的胎儿才离开其居住之邦,
既不会早产,也不会难产。
但是不孕症的阴云,
却沉重地压抑在人们的心头上。
因为这些“外地人”和灵魂,
出生在异国他乡,
不是此地的泥土哺育他成长。
大地上的绿油油的青草,
有不少没有吐出芳香。
天空上也有不少乌云,
没把一滴雨水洒落在地上。

森林里没有不孕症,
不,森林里也没有“外地人”。
枯干的椰枣核里,
储存着枣椰树的秘密。
蜂蜜是蜂巢、田野的象征。
不孕症只不过是一种
“愚昧无知”的表达方式。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是流动的躯体,
无论是纯血统还是混血儿,
笛声仍然回荡在天地。

*             *             *

对“大地之子”来说,
死亡是人的终结,
对“以太”来说,
死亡是生命的开始。
黎明早起的人长寿,
整夜嗜睡的人会夭折。
活时与泥土相依,
死时也在泥土中泯灭。
死亡如同浩淼的大海,
渡过海的人便会长寿,
掉进海的人就会死亡。

森林里没有死亡,
不,森林里也没有坟墓。
四月已闪逝,
伴随它的欢乐也没有徜徉。
死亡是一种恐怖的幻觉,
心头笼罩着死亡,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笛声是永恒的欢乐,
万物消失以后,
笛声仍然回荡在天地。

*             *             *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你我说的那一切,
都已忘记。
你对我讲的那些事情,
像灰尘在空中散去。
你是否像我一样,
离开宫殿,离开家园,
而以森林作为栖身之地,
沿着小溪流过的山涧,
向山上爬去。

你是否像我一样,
用芬芳将自己沐浴,
用阳光烤晒自己,
在黎明中畅饮葡萄美酒,
把酒杯高高举起。

你是否像我一样,
夜晚站在葡萄架下,
垂下的串串葡萄,
像一盏盏金色的枝形吊灯,
高高悬起。

因为干渴,
它们便是琼浆玉液;
因为饥饿,
它们便是珍馐美餐;
它们是醇醲佳酿,
芬芳而甜蜜。

夜晚,
你睡的是否是茵茵草地,
浩渺的苍穹将你覆盖,
昨天发生的事情,
你已忘记;
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
你也不愿去思虑。

夜,
海一样的静谧,
大海的涛声轻漾在耳际,
在这漫漫的长夜之中,
你的心翻腾不已。

请给我一支长笛,
让我吹起。
悲痛已置诸脑后,
创伤也已忘记。

人,
只是写就的一行行诗句,
但不是用墨汁写就,
而是用清水滴滴。
我要知道,
什么是芸芸众生中美好的东西。

他们互相倾轧,
互相吵闹,
勾心斗角,
纷争不已。
这一切犹如鼹鼠作洞,
蜘蛛结网,
而那些懦弱者,
将慢慢地向死亡走去。

森林是生命的家,
每天我用手将它采集。
我希望将这森林的种子,
撒在我的故里,
然而时间却使我离森林而去。
我无论走在哪里,
都非常想念你。

然而,时间挡住我走的道路,
命运不可抗拒,
但是,人类的目标,
却远胜过他们无能为力的躯体。

*             *             *

森林里的生命和岁月,
如果由我来安排,
生命就会繁衍下去。
然而我心灵中的时代,
却有它自己的期望。
当我修整一片茁壮成长的森林,
它却表示非常遗憾。
可以推想,
你用什么办法都不能改变它,
无能的人决不会达到目的。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6年04月25日, 星期二 09:32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友谊(李唯中译)

友谊

你的朋友能满足你的需要,你的朋友是你的土地,你在那里怀着爱而播种,含着感谢而收获,从中得到食粮、柴草:因为你空腹投友,正为寻求温饱,倘若朋友向你畅谈思想,正确与否,请你务必坦率直讲。

假若你的朋友一声不吭,那么你要静听他的心声,因为在友谊里无需言辞,思想和愿望会自生自长,朋友们自待一道喜采成熟果实。

别离朋友之时,也无需悲伤、忧愁,因为你无比敬重他,或许因为暂别,你对他的情感更胜一筹,犹如登山者看山,比在平原看更清晰、高大。你们要全心全意增进友谊,不可怀有其他目的。别有寄托的友谊,不是真正的友谊,而是撒入生活海洋里的网,到头来空收无益。

请把最宝贵的东西献给朋友!假若你生活的退潮值得向朋友讲,那么也应该让他知道涨潮情况;在这个世界上,只为消磨时间,那么,他还能算得你的朋友吗?

常到充满活力的朋友那里去,只有这样的朋友,才能满足你的需要,只有他才能驱散你心中的空虚与烦躁:让天使光临友谊的百花园!在露珠晶莹的晨曦里,人心振奋,春意盎然!

——《纪伯伦散文诗经典·珍趣篇》(译林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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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纪伯伦WYB 2006年03月14日, 星期二 20:03  回复(1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坟墓诉苦(李唯中译)

坟墓诉苦


天神路经死气沉沉的墓地,悲凉凄楚之情油然而生,仿佛看到大限将至。时值春月之夜,紫丁香花芳菲四溢,整个墓地香气扑鼻。

墓地哭了起来,坟中囚魂痛苦万状,不安于沉睡,梦想着远大前程。

天神说:“睡吧!对你们来说,坟墓再好不过,里面安静、舒服,为什么还要诉苦?你们没有发愁的事情,所有艰难都像幻影一闪而过,致使许多活着的人叹道:“啊,死了多好!”你们睡吧,不要回想过去,也不要对往事感到遗憾。”

坟墓里传出一阵哭声,说:“地上正是明媚春天,我们难以安眠。”

其中一座墓说:

“天神哪,花香透过土地扑入我的鼻孔,快把我叫醒!让我想想我心上人的模样,让我到茉莉花树下寻觅她的身影。在那里,我俩曾对坐畅谈,共度良宵。天神啊,让我站起来,我要再吻吻她的玫瑰红唇,看看她那迷人的眼睛。

“我本以为能与她死后相见,但我的希望破灭了;如今,我孑然一身,在墓中长眠。天神哪,我不能永远这样孤独下去,快让我起来看看!”

天神说:
“你的情人巳不在人世,茉莉花树也早巳枯死,我亲眼看到最后—枝花凋谢脱枝,你还是好好地睡吧!”

说完,天神朝坟上踩上两脚,坟里发出几声呻吟,随后便默默无声。

另一座坟哭了起来,说:

“我听见树叶沙沙作响,流水淙淙欢唱,我无法进入梦乡。我活着时,刚开始写一支美妙歌曲;歌曲完成,我便离开了人世。天神啊,请让我起来完成这首歌曲吧!完成之后,我将把它献给世界各方;年轻母亲唱着它催儿入眠,少女唱着它迎接情郎。”

天神说:
“你的歌曲已经消失,只有树木还记得它,因此能听到它在柔声歌唱。望你和歌曲安睡无恙。”

说完,天神朝坟上踏了一脚,随之哭声停止。

第三座坟哭道:

“坟墓外光明无比,因此我毫无困意,我看到了生命之光,我向往它的美丽。人们给这种光起了许多名字,而我并不留意,只是喜欢其每一种形式。
当我还是孩童时,母亲对我说:‘我死之后,将永远能看到那种光明。’我原信以为真,然而墓里漆黑一团,一丝光明不见。天神啊,让我起来吧,到墓外看看!”
天神默默无语,只字未答。

“天神啊,”坟又说,“回答我吧,也许地上的光焰已经熄灭,但愿我入睡安歇。”

天神没有回答,没用脚踩,也没安慰坟中的孤魂,只是呆呆地站着,难过地垂下头。因为墓里的哭声引起了他心中共鸣,虽与之有同感,但却无力使它逃离荒冢。

——《纪伯伦散文诗经典·珍趣篇》(译林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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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纪伯伦WYB 2006年03月14日, 星期二 19:59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先知》The Prophet 東岐明译版

《先知》The Prophet 〈译序〉 東岐明


 ◎译序

  《先知》这本我正在翻译的散文诗集,是一本充满灵性睿智的英语文学杰作,是知名作家纪伯伦最杰出的散文诗作,字句珠玑,智慧闪烁,文采优美而又蕴含生命哲理。虽然我久已喜爱《先知》这部作品的哲思文采,但因为自己本行乃是研习理工,而人文方面的兴趣又一向偏重在政治与历史,对于文艺创作虽然略有欣赏,却是少有心力关注。直到近来,我在午休时间偶然细看了《先知》的坊间译文,觉得不够满意,原来纪伯伦以英文所写的优美散文诗集,在经过中文翻译后,似乎难有原作行文的气韵风采,还有一些误译。本来我以为这种翻译问题,只是少数现象,没想到后来在网上查阅与书店翻阅的各种译本,或多或少都有一样的问题,而一些误译问题更是从1931年作家冰心最早翻译的作品以来,就已存续至今。兹举一例在此说明,其余种种问题也就不再多谈,例如首章〈船至〉中的一句:

  Suffer not yet our eyes to hunger for your face.

冰心与其后多数人是译成此义:‘不要使我们的眼睛因渴望你的脸面而酸痛。’,另有少数人译为此义:‘我们眼睛无法自制地渴盼你的脸。’。但这两种译法都不太正确,问题主要是出在对 Suffer 的翻译。Suffer 此字若是作及物动词,意谓“承受”某种痛苦或不舒服的经验;若是作不及物动词,则意谓“受苦”、“受害”、“受罚”,这是由前义衍生而来的用法。第一种冰心译法,是译为祈使句,但却混淆了 suffer 的用法,而译出了“让眼睛酸痛”的意思。句中 suffer 所指“承受痛苦”的主体,在祈使句中,应是正在听话的对方,而非句中的 our eyes , our eyes 应是被 suffer 的受体,所以不会是“让眼睛酸痛”,而应是“眼睛让人痛苦”。第二种另类译法,是将此句当成倒装的感叹句,但感叹句的倒装是将修饰词移到前面,而非动词移到前面。另外, eyes 的意思除了“眼睛”外,还衍生出“视力”、“眼光”、“眼神”、“目光”、“见解”、“观点”等等意义,而中文的“眼睛”却只指称人体器官,所以此句的 eyes 显然不能译作“眼睛”,而应译为“眼神”或“目光”。因此,全句原意应是向对方祈求:“还不要忍受我们的眼神所带给你的痛苦!”,什么样的眼神呢?就是“渴望见到你的脸庞的眼神”;所以我将之修饰通顺而译为“切莫痛忍我们这目光,对你容颜的渴盼”。

而因为《先知》的睿智文采,乃是我所锺爱,所以自己决定在研究之余的饭后休息时间,参阅一些现有译本,每天一点一滴的逐步推敲中文词句,尝试译出一部既气韵优美又简练雅达的《先知》译作,希望中文读者也可以直接以中文感受《先知》一文之优美与智慧。我并非是专业翻译或专职作家,只是为了自己喜爱的哲思散文诗集来试图完成一部优美译作,当然我这译文可能也会有问题,敬请读者电邮来信指教,接下来我要谈谈我自己翻译这部《先知》的几点说明事项。

我的翻译原则前面已经提过,首先是要求气韵优美,其次是要求简练雅达。所谓“气韵”,乃是指文气与文韵,文气是指文章的意象流转展现,文韵是指文章的音象流转展现。当我们人类在阅读时,会在心中思虑文意与朗诵文音,所以就有文气与文韵的展现,好的文学作品通常都是气韵兼备,而对于像《先知》这种散文诗集,更是要以气韵见重。所以纪伯伦写作《先知》时才会经过多年修改,这不仅是修改文中哲义,也是修改文中气韵。若用电影表现来比喻文学表现,电影的放映影象对应着文气,电影的音效配乐对应着文韵。然而对于电影而言,影象与声音是可以分离创造,而电影中涉及的文句对白,在多数电影所营造的气势韵味中,并不占有主要影响─毕竟电影是以影音表现为主。所以翻译一部电影,只是改变了其中对白声音,而作为电影主要气韵基础的影象与配乐音效都还能原状保留。可是文学表现中的意象文气与音象文韵,乃是紧密相连于其所使用的语文词句,所以当文学作品因为翻译而改变原有语文词句后,整个作品气韵也会随之改变。对于人类的语文表现而言,文学作品与非文学作品的差异分别,就在于气韵多少。一般非文学的论述文、记事文、或小说,因为其中语文词句乃是重于描述,而非重于气韵,所以翻译只要通顺达意即可。而文学作品因为是以气韵为本,所以若要适切翻译文学作品,就必须要能一方面保留原作意涵,一方面转化原作气韵,而能以适当气韵重新表现意涵。而在气韵上,诗文作品又比其他文学作品更加讲究,因为诗文大多精美简短而富含隐喻,又要能供朗读吟诵,所以在行文上更必须字句斟酌,以考虑意气通畅与音韵协和。

在以中文翻译英文《先知》上,因为中文与英文都是动词中置而文法宽松的语言,所以文气还比较容易继承保留;若是像日文那种动词后置的语言,翻译过后就较难保留每句表现的文气。但中文乃是单音节的表意文字,所以翻译英文这种多音节的拼音文字后,就必然无法保留原作文韵─像德文、法文等那种与英文相同的多音节拼音文字,又有许多同源来自拉丁文与希腊文的字词和文法,还有可能保留一些原有文韵。所以中文翻译《先知》这种英语散文诗集,就必须在保留其哲思原义下,注重文韵,而既继承又转化文气。也就是说,除了继承原作精神外,译者还不得不在转化原作气韵后,重新创造出符合中文表现的优美风格,这就是我所谓的“气韵优美”。

至于简练雅达。“简”是意谓,尽量以简洁词句来表现原义,避免冗长多余的赘述。“练”是意谓,尽量以适切字词来对应原义。“雅”是意谓,尽量以典雅文词表现,带有一些古典文言风格,而非只是口语直述。“达”是意谓,尽量能使词句表现原作精神意涵。中文译作要求简练,自然就会带有文言风格,这是中文发展的历史传统使然,因为中文的文言文自古就是用以简练表述的书面语文。而纪伯伦在《先知》英文版中的行文风格,虽然字词浅显,但也表现着英语传统的文言风格,若以中国古人文风比拟,是类似苏轼那浅显优雅的诗文风格─例如苏轼的散文《记承天寺夜游》,或是那篇“明月几时有”的词赋《水调歌头》。所以《先知》的中文翻译,若能译出尽量符合原意而又稍带文言的简雅文风,就会较能对应英文原作的行文风格,这就是我所谓的“简练雅达”。

然而一切语言文字毕竟都是自身所属文化传统的产物与载体,因此,不同文化传统不止是发生不同音象体系的语言传统,更还会衍生不同意象体系的语文传统。例如在音象上,英语单字既是多音节又有许多中语没有的字音(如`θ'),而中语单字既是单音节又有英语所没有的声调分别。例如在意象上,英文传统将事物当成存在本体(与古希腊哲学思想有关的文化传统),所以描述事物必须涉及单复数的差别,而中文传统则将事物当成讯息显现(与古中国易学思想有关的文化传统),所以描述事物就不一定要涉及数量差别,只需描述代表事物的讯息即可。这种不同文化传统在认知现象上的语文差异,往往导致相异文化传统的对应语文字义,会有一些不能相容的情况发生,这正是语文翻译上的根本困难─基于不同文化传统的认知差异所引起的翻译困难。

举例来说,一般指称现实事物的名词,例如中文的“水”,对应英文的“water”,因为水乃是现实存在的客观物体,所以中英双方文化传统基于各自生活经验,自然都有对应字词代表。然而即使是“水”这种指称现实上客观存在物的字词,也会随着不同文化传统的历史演进,而发展出各自不同的衍生意涵。中文的“水”,因为注重水的液象,所以衍生出液态的含义,所以会有“铁水”此词,用以指称液态熔铁。但英文的“water”,因为注重水的质体,而衍生出水溶液的意涵,所以英文的“iron water”并非是指液态熔铁,而是指溶有铁质的水。而且因为西方航海海权的历史传统,所以“water”更还衍生出领海海域的意涵,这更是中文没有的。但像上述这种涉及某种现象的对应指称,并不会构成翻译上的太大困难,真正困难的是在认知观念上的对应指称。

如果引介翻译的某种观念及其体系,乃是中文本来就没有的,那只要另创新词即可,因为新词的观念背景乃是由引介进来的思想体系所支持,并不会与文化体系中的原有观念冲突;例如佛学的“般若”就是古代直接由印度梵文音译的词,而其观念是由印度引入的佛学体系所支持。再例如英文的“being”乃是自古希腊哲学传统所发展的观念字词,中文会意译作“存有”、“本体”、“本有”,“存在”等,以试图找出贴切字组来对应正确意涵。但这种哲学上所用的专有名词,因为较少使用,也不会影响语句文法,只会引起名词定义的麻烦,还不算是翻译上的严重问题。更严重的,是常用字词的翻译难以确定,必须视上下文的环境关系,才能决定对应的中文字词,因为万事万物的道理,其实都互有相通,所以许多不同文化传统所各自发展的字词观念,其实都会相互交涉,但却又不能完全对应,也就增加了翻译的麻烦。

例如《先知》首句的一段“a dawn unto his own day”,其中的 dawn 对应着中文的“曙光、破晓、黎明、开端”等词,其本义是指涉了早晨太阳初升的事态,又从这事态衍生出两种意涵。一是从阳光照临,衍生出让人明白或顿悟的意涵;二是从太阳初升,衍生出起始或开端的意涵。“曙光”一词是最适合用来形容先知,又可对应英词原意,但中文的“曙光”一词却没有开端或顿悟的意涵,无法完整表现出 dawn 的隐喻,所以只好组合字词而成“启蒙曙光”,以能较为贴切表现原意。或如另一段

  And shall my desires flow like a fountain that I may fill their cups.
  
这里所使用的 desire 并不能翻成常用的“欲望”一词,因为依文中所述, desire 在此是指先知即将离别而对于居住城中种种人事的牵畔渴望。但也不能翻成“渴望”,因为一方面不足以表达原意,又会与句中的泉源譬喻相冲突,所以在此句,我必须将 desire 译作“情盼”。但诸如此类只涉及单一字词的翻译问题,还不是最麻烦的,真正最麻烦的问题是涉及语句意义的字词。

例如常令我们中文使用者头痛的未来式助动词 shall 和 will,只要翻开英汉字典看到两字的解释,这两字的定义似乎是繁多复杂,若再加上其过去式 should 和 would 的种种用法,乍看之下,简直令人望之生畏,难以想像英文传统是如何发展出如此莫衷一是的字词意涵,又如何能自在使用!偏偏这些字又常事关全句解释,也就造成我们中文翻译者的严重困难。但这种翻译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字典表面所见到的字词解释,那些解释只是定义汇编,却没说出字词意涵背后所涉及文化传统的观念原理。真正原因是在于中文与英文的各自文化传统,是根据各自认知现象的不同方式,而各自发展出关于未来的不同字词观念。正如同中文的名词使用,可以脱离物体的单复数,而英文名词却必须带有指涉数量的单复数。中文的“将要”、“将会”等词,乃是只指涉了未来发展的时间现象,只代表了抽象于物体之外的未来时间观念,因为中文的文化传统是以现象认知,不分主客,并不涉及西方观念的本体问题。而英文的 shall 和 will 则是分别起源于代表‘基于主体的主观发展未来’与‘基于客体的客观发展未来’,然后再衍生出许多相关用法。因为英文的文化传统涉及了有关古希腊传统的主客二分观念,所以英文的未来时间观念,就大多不能脱离主体或客体而使用─如同英文名词不能脱离单复数的数量关系而使用。中文传统的表达未来观念,既然没有基于主体或客体的概念,所以当只用中文传统的未来观念去对应 shall 和 will 所表达的未来观念,若又不知道两字起源背后的哲学观念,而只用中文字词体系去对应字义,自然会难以了解两字的核心意义及其衍生使用。

上述种种翻译问题,在《先知》的诗文翻译上会更形严重,因为诗文往往富含隐喻,而这种隐喻必然是根据英文字词的意涵范畴来表现,所以译者就要寻找或创造出适切对应的中文词句,以尽量确使原文的隐喻意涵不会扭曲或丧失。幸好中文这种表意语言,是很容易组合单字而创造新词,文法也很宽松,所以比较容易译出简练雅达的文风,至于气韵优美就要在字句斟酌上下功夫。翻译诗文的译者,有点类似翻拍电影的导演,虽然剧情内容是一样的,但却要用不同的演员与场景,再拍出另部电影─译者也是要用不同的语文与词句,再译出一部诗文。

我的《先知》译文,为了要表现典雅古意,所以用了稍带文言的行文风格,以求吻合英文《先知》在英文传统中的古雅风格。而文中人名与称呼的翻译,我也采用了特别文字以创造古典风格。 Almustafa 译为“阿穆斯祂法”,其中“穆”与“祂”正对应着先知角色。 Almitra 译为“阿宓特拉”,其中“宓”字意含“沉静”,又使全名带有古意。 Master 译为“师主”,以创造出书中先知的特别时代形象,而不用一般使用的“大师”或“主人”。

我现在所努力翻译的《先知》译作,乃是建立在自冰心以来许多中文译者的努力上。因为《先知》早已被一译再译而有许多中文版本,所以我在翻译时乃是参考着以往译作,加以转化改进,并融会自己的创造构思,而点滴逐步写成。但愿我的《先知》译文,能使中文读者在阅读后,犹似阅读英文原作般深深感动,也就不枉费我苦心推敲原文,点滴反思以进行译作吧。

  谨感谢纪伯伦与所有以往中文《先知》版本的译者们。

                           東岐明

  《先知》 THE PROPHET - Kahlil Gibran  東岐明 譯

   〈船至第一〉 1. The Coming of the 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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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至第一

阿穆斯祂法,蒙受那召選與珍愛,是他一己時代的啟蒙曙光,
在歐發里斯城久等歸船帶他返回誕生之島,已歷十二年。

然後,在第十二年,收穫之月的艾伊露第七日,
他登上城垣外的山丘向海眺望,望見歸船伴霧而來。
此時,他的心扉豁然開朗,他的喜樂遠颺海際,就在心靈靜默中閉目祈禱。
但他下山時,卻頓覺憂傷而心想:

『我何能平靜遠去而不傷悲?不!我怎能無有心傷而遠離此城。
 在那城垣裏,有我多少長日傷痛,又有多少長夜孤寂;
 而誰又能遠離一己之孤寂傷痛而無悔無憾?
 太多心礫碎念我已撒播街道,太多孩童赤身漫步山間是我熱愛,
 我怎能離此種種而無負無痛!
 這豈是衣裳可以讓我今日扔脫,而是膚皮用我親手撕剝。
 這豈是思慮可以讓我遺卻身後,而是感念甜蜜在我渴求。
 但我再不能耽擱。
 召喚萬物的大海,正召喚著我,我必須上船了。
 因為停留此城,生涯雖於黑夜燃起光熱,卻在模框中晶瑩凍結而困縛。
 我多想帶走這裏一切,隨我而去,但我如何能夠?
 聲音無法帶走賦予翅翼的唇舌,它必須獨覓蒼穹。
 而那無巢孤翔的蒼鷹,方能飛越太陽。』

到達山麓的當下,他又再轉身向海,望見歸船已近港口,船首水手都是同鄉之人。
然後他的心魄呼喊他們,他說:

『我母祖之子,你們乘浪馭潮,在我夢中出航已有多少。
 而今你們來臨,在我清醒之際,乃我更深夢裏。
 我已準備出發,滿帆而行的熱望,只待風起。
 在這寂靜氛氳,只有另一氣息,我將再次吸呼,
 只有另一愛念瞻視,我將再拋身後。
 那時,我將立於你們之間,位列水手之林。
 而您,廣翰大海,不眠母親,溪流江河嚮往的唯一自由和平之地,
 這溪流只再次迂迴,只再次林間潺語,
 那時,我將向您而來,如一無盡水滴落入無涯海洋。』
 
然後,當他走著,他見到遠方男女,紛紛離開田野與葡萄園,急急奔向城門。
他聽見他們呼喚著他的名字,呼喊著他的歸船來到,在田園間,一聲聲的傳訴。
而他自語著:

『分離之日也應是相聚之日麼?
 難道要說我的暮夕其實是黎明?
 而我要拿什麼,去給予在耕轍中放下田犁的人,或給予在酒釀中停止榨輪的人呢?
 我的心意要化成果實纍纍樹木,讓我採收分予他們麼?
 我的情盼要像似長流漫漫泉源,供我滿足他們杯觴麼?
 我可是豎琴,而讓神能之手撫觸麼?或是橫笛,而讓祂所吹呼麼?
 尋求靜默者是我,而在靜默裏,何種寶藏我又尋得足以自信佈施呢?
 如果這時是我收穫之日,哪處田園是我所曾播種,在哪個忘卻的季節呢?
 假使此刻,真是我高舉燈火之時,燃燈火光,絕非由我。
 空虛黑暗中,我要高舉己燈,那守夜者必會添滿燈油,點燃光明。』

凡此種種,他字字念說,
可他心中種種,還有更多未說,
因為唯他一己,無能述說他己更深奧秘。

當他進城時,所有人們都來迎接,眾聲一致地呼喊著他。
城中長老們佇立在前,說道:

『還別離開我們!
 曾經,你是我們昏曚時的午光,在你青春生涯賜予我們夢想嚮往。
 在我們之間,你不是生人,不是過客,
 而是我們孩子,我們所深情摯愛的。
 切莫痛忍我們這目光,對你容顏的渴盼。』

而那男女祭師們也對他說:

『莫讓海潮現在就分離我們,而使共度歲月徒成追憶。
 你的精神曾與我們同行,你的身影曾是照耀我們面前的明燈。
 我們愛你至深,無以言傳,種種曾已蒙藏。
 而今對你縱聲呼訴,方想表白於前。
 直至別離時刻,愛才知有多深。』

其他人也來懇求,但他並不答允,只是垂頭,淚灑胸前而為旁人所見。
然後他與人們行向神殿前的廣場,
那裏祭堂走出一女,名叫阿宓特拉,是位預言師。
他凝望她以溫柔極緻,因為他在此城首日,就是她率先尋訪他並信仰他。
接著她向他致意高喊說:

『神啟先知啊!為探求那至上至極,為了你的歸船,已向遠方尋視許久。
 現今你的歸船已至,而你必要出行。
 如此深切是你渴盼,為了你憶念之土,為了你更欲留居之地;
 而我們的愛,必將無法羈縛你,我們的需,也將無法攬留你。
 在你離去前,必答應我們請求,向我們說講,賜予我們你的真理。
 我們將傳之子孫,傳之子子孫孫,永不遺滅。
 你獨處時,曾守視我們日日生涯。 
 你不眠時,曾傾聽我們睡寐哭笑。
 所以,現在就向我們揭示我們一己,
 告訴我們所有昭顯於你,由生至死的種種吧!』

然後他回答說:

『歐發里斯的人們啊!
 除了你們心靈那仍在遷動的當下種種,我還能談論些什麼呢?』


《先知》The Prophet 〈船至第一〉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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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知》 THE PROPHET - Kahlil Gibran  东岐明 译

   〈船至第一〉 1. The Coming of the 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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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至第一

阿穆斯祂法,蒙受那召选与珍爱,是他一己时代的启蒙曙光,
在欧发里斯城久等归船带他返回诞生之岛,已历十二年。

然后,在第十二年,收获之月的艾伊露第七日,
他登上城垣外的山丘向海眺望,望见归船伴雾而来。
此时,他的心扉豁然开朗,他的喜乐远颺海际,就在心灵静默中闭目祈祷。
但他下山时,却顿觉忧伤而心想:

‘我何能平静远去而不伤悲?不!我怎能无有心伤而远离此城。
 在那城垣里,有我多少长日伤痛,又有多少长夜孤寂;
 而谁又能远离一己之孤寂伤痛而无悔无憾?
 太多心砾碎念我已撒播街道,太多孩童赤身漫步山间是我热爱,
 我怎能离此种种而无负无痛!
 这岂是衣裳可以让我今日扔脱,而是肤皮用我亲手撕剥。
 这岂是思虑可以让我遗却身后,而是感念甜蜜在我渴求。
 但我再不能耽搁。
 召唤万物的大海,正召唤着我,我必须上船了。
 因为停留此城,生涯虽于黑夜燃起光热,却在模框中晶莹冻结而困缚。
 我多想带走这里一切,随我而去,但我如何能够?
 声音无法带走赋予翅翼的唇舌,它必须独觅苍穹。
 而那无巢孤翔的苍鹰,方能飞越太阳。’

到达山麓的当下,他又再转身向海,望见归船已近港口,船首水手都是同乡之人。
然后他的心魄呼喊他们,他说:

‘我母祖之子,你们乘浪驭潮,在我梦中出航已有多少。
 而今你们来临,在我清醒之际,乃我更深梦里。
 我已准备出发,满帆而行的热望,只待风起。
 在这寂静氛氲,只有另一气息,我将再次吸呼,
 只有另一爱念瞻视,我将再抛身后。
 那时,我将立于你们之间,位列水手之林。
 而您,广翰大海,不眠母亲,溪流江河向往的唯一自由和平之地,
 这溪流只再次迂回,只再次林间潺语,
 那时,我将向您而来,如一无尽水滴落入无涯海洋。’
 
然后,当他走着,他见到远方男女,纷纷离开田野与葡萄园,急急奔向城门。
他听见他们呼唤着他的名字,呼喊着他的归船来到,在田园间,一声声的传诉。
而他自语着:

‘分离之日也应是相聚之日么?
 难道要说我的暮夕其实是黎明?
 而我要拿什么,去给予在耕辙中放下田犁的人,或给予在酒酿中停止榨轮的人呢?
 我的心意要化成果实累累树木,让我采收分予他们么?
 我的情盼要像似长流漫漫泉源,供我满足他们杯觞么?
 我可是竖琴,而让神能之手抚触么?或是横笛,而让祂所吹呼么?
 寻求静默者是我,而在静默里,何种宝藏我又寻得足以自信布施呢?
 如果这时是我收获之日,哪处田园是我所曾播种,在哪个忘却的季节呢?
 假使此刻,真是我高举灯火之时,燃灯火光,绝非由我。
 空虚黑暗中,我要高举己灯,那守夜者必会添满灯油,点燃光明。’

凡此种种,他字字念说,
可他心中种种,还有更多未说,
因为唯他一己,无能述说他己更深奥秘。

当他进城时,所有人们都来迎接,众声一致地呼喊着他。
城中长老们伫立在前,说道:

‘还别离开我们!
 曾经,你是我们昏曚时的午光,在你青春生涯赐予我们梦想向往。
 在我们之间,你不是生人,不是过客,
 而是我们孩子,我们所深情挚爱的。
 切莫痛忍我们这目光,对你容颜的渴盼。’

而那男女祭师们也对他说:

‘莫让海潮现在就分离我们,而使共度岁月徒成追忆。
 你的精神曾与我们同行,你的身影曾是照耀我们面前的明灯。
 我们爱你至深,无以言传,种种曾已蒙藏。
 而今对你纵声呼诉,方想表白于前。
 直至别离时刻,爱才知有多深。’

其他人也来恳求,但他并不答允,只是垂头,泪洒胸前而为旁人所见。
然后他与人们行向神殿前的广场,
那里祭堂走出一女,名叫阿宓特拉,是位预言师。
他凝望她以温柔极致,因为他在此城首日,就是她率先寻访他并信仰他。
接着她向他致意高喊说:

‘神启先知啊!为探求那至上至极,为了你的归船,已向远方寻视许久。
 现今你的归船已至,而你必要出行。
 如此深切是你渴盼,为了你忆念之土,为了你更欲留居之地;
 而我们的爱,必将无法羁缚你,我们的需,也将无法揽留你。
 在你离去前,必答应我们请求,向我们说讲,赐予我们你的真理。
 我们将传之子孙,传之子子孙孙,永不遗灭。
 你独处时,曾守视我们日日生涯。 
 你不眠时,曾倾听我们睡寐哭笑。
 所以,现在就向我们揭示我们一己,
 告诉我们所有昭显于你,由生至死的种种吧!’

然后他回答说:

‘欧发里斯的人们啊!
 除了你们心灵那仍在迁动的当下种种,我还能谈论些什么呢?’


《先知》The Prophet 〈船至第一〉 终

《先知》 THE PROPHET - Kahlil Gibran  東岐明 譯

   〈情愛第二〉 2.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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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愛第二

那時,阿宓特拉說:『向我們講說愛吧!』

他就抬頭凝望人群,剎那間眾聲寂靜,然後他朗聲說:

『當愛向你召喚,就跟隨他,縱使路途艱難險峻。
 當愛翼緊抱你,就屈服他,縱使翼梢藏刃,或許會傷害你。
 當愛向你言語,就信賴他,縱使語聲或如北風摧殘園圃,壞滅你美好夢想。
 因為啊!當愛賜你加冕,也必給你試煉[1]。當愛助你成長,也必幫你修整。
 當他昇達你頂極,親撫陽光下你那最嫩顫動枝椏;
 也必降至你源柢,搖撼你根枒對土地的依附纏黏。

 如捆束禾穀,他採收你,給予他自己。
 擊打你,使你裸露。
 篩濾你,使你去殼。
 碾磨你,使你潔白。
 揉捏你,至你柔順。
 然後遣你進入他的聖火,
 你方能成為神主聖餐的聖餅。
 
 如是一切,必要愛造作予你,
 你才能了悟自心奧秘,
 由此了悟,你方成生命之心的一員[2]。

 但若你在懼怯裏,只想尋求愛的安詳歡樂;
 那就不如遮掩你的裸露,躲過愛的擊打場地。
 進入那無有季節的世界,那裏,
 你會嘻笑,但卻不是全然歡笑。
 你會哭泣,但卻不是全然淚泣。
 
 愛無別贈,只是贈出他自己。愛無別取,只是取由他自己。
 愛不佔有,也不願被佔有;因為對愛而言,愛就已是足夠。

 當你有愛,不應說「神在我心」,而要說「我在神心」。
 且莫以為你能指引愛途,因為若你受愛青睞,他自會指引你的去途。
 愛無別欲,只求要圓滿他自己。
 但若你愛必有所欲,就讓你有這些欲求吧:
 
 求要融為柔情,似一奔流溪瀨,鳴唱美妙樂音給夜晚。
 求要體驗認識,那過多柔情的痛苦[3]。
 求要受傷創痛,在你自己對愛的領悟,而且傷痛得歡喜情願。
 求你晨曦醒來,心情飛揚,感謝又一天在愛的日子。
 求你午時歇息,專心沉醉愛悅喜戀。
 求你日暮歸家,心懷感激感恩。
 然後,求你入睡之際,也為心中摯愛祈禱,吟唱讚頌,繚繞口唇而眠。』

《先知》The Prophet 〈情愛第二〉 終
 
【譯註】

[1]此句完整應譯為:“正當愛賜你加冕,也必立即給你試煉”,但為求行文簡潔有力
,所以縮寫文句。而“試煉”此詞是對 crucify 在上下文角色的意譯,crucify 意為
“受釘十字袈的刑罰”,衍生出“迫害”與“壓抑”的意涵。其實上述這些衍生意涵
都是來自基督耶穌的受十字架刑罰,所以對應前文的“加冕”而譯為“試煉”。

[2]“一員”是對應 a fragment 的意譯,雖然不太貼切,但考慮到上下文的流暢,也
只能如此。 fragment 在此非指碎片,而是指分離的一部份。

[3] To melt ,有物體融化、態度軟化、逐漸消散等意涵。 Tenderness 有溫柔、親
切、心軟等意涵。綜合兩者,又考慮上下文的表現,所以譯出“柔情”的譯詞。




   《先知》 THE PROPHET - Kahlil Gibran  东岐明 译

   〈情爱第二〉 2.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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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爱第二

那时,阿宓特拉说:‘向我们讲说爱吧!’

他就抬头凝望人群,刹那间众声寂静,然后他朗声说:

‘当爱向你召唤,就跟随他,纵使路途艰难险峻。
 当爱翼紧抱你,就屈服他,纵使翼梢藏刃,或许会伤害你。
 当爱向你言语,就信赖他,纵使语声或如北风摧残园圃,坏灭你美好梦想。
 因为啊!当爱赐你加冕,也必给你试炼[1]。当爱助你成长,也必帮你修整。
 当他升达你顶极,亲抚阳光下你那最嫩颤动枝桠;
 也必降至你源柢,摇撼你根丫对土地的依附缠黏。

 如捆束禾谷,他采收你,给予他自己。
 击打你,使你裸露。
 筛滤你,使你去壳。
 碾磨你,使你洁白。
 揉捏你,至你柔顺。
 然后遣你进入他的圣火,
 你方能成为神主圣餐的圣饼。
 
 如是一切,必要爱造作予你,
 你才能了悟自心奥秘,
 由此了悟,你方成生命之心的一员[2]。

 但若你在惧怯里,只想寻求爱的安详欢乐;
 那就不如遮掩你的裸露,躲过爱的击打场地。
 进入那无有季节的世界,那里,
 你会嘻笑,但却不是全然欢笑。
 你会哭泣,但却不是全然泪泣。
 
 爱无别赠,只是赠出他自己。爱无别取,只是取由他自己。
 爱不占有,也不愿被占有;因为对爱而言,爱就已是足够。

 当你有爱,不应说“神在我心”,而要说“我在神心”。
 且莫以为你能指引爱途,因为若你受爱青睐,他自会指引你的去途。
 爱无别欲,只求要圆满他自己。
 但若你爱必有所欲,就让你有这些欲求吧:
 
 求要融为柔情,似一奔流溪濑,鸣唱美妙乐音给夜晚。
 求要体验认识,那过多柔情的痛苦[3]。
 求要受伤创痛,在你自己对爱的领悟,而且伤痛得欢喜情愿。
 求你晨曦醒来,心情飞扬,感谢又一天在爱的日子。
 求你午时歇息,专心沉醉爱悦喜恋。
 求你日暮归家,心怀感激感恩。
 然后,求你入睡之际,也为心中挚爱祈祷,吟唱赞颂,缭绕口唇而眠。’

《先知》The Prophet 〈情爱第二〉 终
 
【译注】

[1]此句完整应译为:“正当爱赐你加冕,也必立即给你试炼”,但为求行文简洁有力
,所以缩写文句。而“试炼”此词是对 crucify 在上下文角色的意译,crucify 意为
“受钉十字袈的刑罚”,衍生出“迫害”与“压抑”的意涵。其实上述这些衍生意涵
都是来自基督耶稣的受十字架刑罚,所以对应前文的“加冕”而译为“试炼”。

[2]“一员”是对应 a fragment 的意译,虽然不太贴切,但考虑到上下文的流畅,也
只能如此。 fragment 在此非指碎片,而是指分离的一部份。

[3] To melt ,有物体融化、态度软化、逐渐消散等意涵。 Tenderness 有温柔、亲
切、心软等意涵。综合两者,又考虑上下文的表现,所以译出“柔情”的译词。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6年02月14日, 星期二 10:02  回复(2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先知·论婚姻》王立译

《先知·论婚姻》王立译


爱尔美差再次说:大师,那么关于婚姻又是如何?
他回答道:
你们一同出生,而且永远相伴。
当死亡白色的羽翼掠过你们的生命时,你们将会合一。
是的,甚至在神静默的记忆中,你们也在一起。
但要在你们的依偎里留有余地,
让天堂的风儿在你们中间舞蹈。

彼此相爱,却不要让爱成为束缚:
让它成为涌动在你们魂灵岸间的大海。
要斟满每个人的杯盏却不是从一只中啜饮。
将你的面包送给另外一个,而不是从同一片上分食。
一起快乐的唱歌跳舞,但要让你们中的每个人都能独立。
即使是竖琴上的琴弦也是独立的,尽管它们在同一首乐曲中震颤。

给出你的心灵,但不是要交给对方保留。
因为只有生活之手才能容纳你们的心灵。
要站在一起却不能靠得太近:
因为庙堂里的廊柱是分开而立,
而橡树和松柏也不能在彼此的树荫里生长。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6年02月14日, 星期二 10:00  回复(7) |  引用(0) 加入博采

新版本的《纪伯伦诗集》!~(王立译,北京出版社)

王立译,北京出版社

特点:装祯精美,首次收录纪伯伦的绘画作品赏析,中英文对照,版面适合艺术性阅读

2006年1月第1版

定价:25.00元

在2006年1~2月,本站携手芦笛文学论坛,将为大家展示译者王立先生的精美译文!请留意!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6年01月5日, 星期四 11:00  回复(6) |  引用(0) 加入博采

在 乡 村(纪伯伦致玛丽)

在  乡  村

    巴黎  1908年10月2日

亲爱的玛丽:

    在一个乡村里,我和两位好朋友坐在一起聊天。他俩都来自我的祖国,是夫妻,过着简朴、惬意的生活。丈夫的胸中跳动着一颗雄心,而在妻子的容貌和灵魂里闪烁着灿烂的美。夫妻俩都喜爱诗。他俩的家乡芳革萋萋,绿树成片,看见它的人定会以为那是无数花园中的一座大花园。那里的房舍,远远看上去,就像散布在天鹅绒地毯上的珊瑚。
    我在画画,不,我是在学画画。有道是业精于勤,天地随苦练而渐宽。这个思想是多么高明精辟!我有时放下绘画,难捱得活像被迫睡觉的孩童。

    亲爱的,你还记得吗?我过去认识人和物都是通过听觉,声音首先进入我的灵魂;如今,亲爱的,我认识人和物则通过视觉,正慷显示的那样,我的记忆力正在保存人和物所具有的形状和色彩。

    哈利勒

初次发表于:http://www.reeds.com.cn/viewthread.php?tid=1397&fpage=1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10月29日, 星期六 16:26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回答willam2002

你好!看到了你的问题,引用一段话来作为回答:

“关于纪伯伦的生平,有两点需要说明。一是他的国籍,一是他的生日。在这两个问题上,存在着一些材料上混乱和矛盾。

纪伯伦是黎巴嫩人。但在有关纪伯伦的某些介绍文字中,甚至纪伯伦本人的作品中,都称他为"叙利亚人"。这里有比较复杂的政治历史背景和原因。原因之一是黎巴嫩在获得国家独立之前,不论在内部还是外部,都被视作"大叙利亚"的一部分。不过,今天,黎巴嫩和叙利亚已分立国家,再称纪伯伦为"叙利亚入",就显得不妥了。”(伊宏《纪伯伦散文诗全集·序》)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10月20日, 星期四 17:5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译】纪伯伦的《先知》被搬上舞台!!(2005.8.30)



版权所有,如需转载请写明出处

纪伯伦和先知(纪伯伦WYB 译自
http://yalibnan.com/

2005年8月30日,6时43分


音乐剧《纪伯伦与先知》日前在黎巴嫩比布鲁斯城公演(在贝鲁特北),本剧由黎巴嫩导演玛·拉比执导(Marwan Rahbani),玛所斯编剧(Mansour Rahbani),全剧预定是四天演完,但由于群众的热烈要求,主办方临时决定增加一天。

《纪伯伦与先知》一剧主要是讲述纪伯伦是如何写出《先知》这一著作的,众所周知,《先知》一书在纽约的出版使纪伯伦名声雀起。《先知》一书内容大致如下:

名叫亚墨斯达法的先知即将启程回到“他生长的岛上去”:

当代的曙光,被选而被爱戴的亚墨斯达法(Almustafa),在阿法利斯(Orphalese)城中等候了十二年,等他的船到来,好载他归回他生长的岛上去。(《先知·船的到来》)

但他被阿法利斯城的居民留住,女预言家爱尔美差要求先知回答人们提出的问题:

现在请把我们的"真我"披露给我们,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关于生和死中间的一切。(《先知·船的到来》)

全书共分26个部分,包括爱、婚姻、孩子、饮食、工作直到美、宗教和死,基本涵盖了人生中所有的主题。但音乐剧并不全都是简单围绕《先知》的情节,而是表现虚幻中的先知与现实中的纪伯伦如何进行交流,纪伯伦的女友玛丽在剧中作为女主角。剧中人物大都是由黎巴嫩顶级演员扮演:纪伯伦由黎巴嫩演员阿里(Ali Ahmad)饰演,朱丽亚(Julia Kassar)扮演玛丽(Mary Haskell),加沙(Ghassan Saliba)扮演先知亚墨斯达法,爱米尼(Amani Al Souessi)饰演女预言家爱尔美差。

全剧从纪伯伦在纽约的书房开始——(见下图)一个小屋子,只有桌子,书架和沙发,墙壁上有三张纪伯伦自己的绘画。在舞台左边,是阿法利斯城的景象,舞台上方是十字军时代的城堡,右面是地中海的山脉。在音乐剧没有开始之前,在场的观众就早已能感受到浓郁的古典气息.




纪伯伦纽约的书房

第一幕,纪伯伦身着褐色衣服(阿里饰演)出场, 首先对着观众问好:“我是贝什里的纪伯伦!” 在他独唱时,其他穿着华美长袍、面纱、头巾的演员来到舞台左侧,一些人拿着镰刀,一些带着推车——他们是阿法利斯城的居民,来听先知讲述真理:

他进城的时候,众人都来迎接,齐声地向他呼唤。(《先知·船的到来》)




先知亚墨斯达法和女预言家爱尔美差


此时,先知亚墨斯达法和女预言家爱尔美差出场,两人都身着素色长袍,穿着衬衫和裙子的玛丽也出场了。起初,亚墨斯达法按照《先知》一书的情节,回答人们的问题。而现实中的纪伯伦也同时和他的三位朋友及玛丽,谈论黎巴嫩当时的政治情况。这同时开始的两个情节给人比较混乱。接着,先知亚墨斯达法从舞台一侧不可思议地“来到”纽约,与纪伯伦讨论他的哲理,玛丽也“来到”古代的阿法利斯城,和爱尔美差诉说纪伯伦是如何写作《先知》的。甚至连阿法利斯城的居民都能收听到纽约的广播。这两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融合了。第二幕时,气氛达到高潮,亚墨斯达法和爱尔美差,正如纪伯伦和玛丽——这是导演特别安排的象征意义。尾声时,一艘大船来接亚墨斯达法,在舞台周围甚至能听见流水声,观众都踮起脚尖来观看,于是全剧终了。



这就是先知亚墨斯达法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10月6日, 星期四 15:44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独家扫描版)一、历代灰烬和永恒之火


历代灰烬和永恒之火


1



    (公元前116年的秋天。)

    夜晚寂静,生命在太阳城沉睡。坐落在橄榄树和月桂树间的宏伟神殿周围,有一些住宅,里面的灯火已经熄.月亮出来了,月光泼洒在大理石柱上,大理石柱像巨人般屹立,在寂静的夜晚守护着神灵的祭坛,迷茫而惊异地靠着远方倚在崎岖不平的山坡上的黎巴嫩城堡.

    在那充满沉睡者灵魂和无限的梦境合成的宁静的魔力的时刻,祭司黑拉姆的儿子纳桑来了。他擎着火把走进阿史特鲁特神庙,用发颤的手点燃油灯和香炉,没药和乳香的芬芳冉冉上升,以围着人心的希望之云遮蔽被崇拜的女神雕像。随后,他跪在镶有象牙和黄金的祭坛前,举起双手,注视着上方,热泪盈眶,他的声音因痛苦的哽咽而时断时续。他呼喊道:

     “伟大的阿史特鲁特,可怜我们吧!爱与美之主,发发慈悲吧。请怜悯我!请你把死神的手从我奉你之命而挑选的爱人身上挪开吧!医生的药剂和粉剂已无用,祭司和占卜者的咒语也失灵。我这里只有你神圣的英名,在支持和帮助我。请接受我的恳求吧!你看,我的心碎了,感情受煎熬。请让我心的另一半活着,让我们因你的爱之语而欢乐,为你向我们揭示光荣的秘密的青春之美丽幸福。从这些深处,我呼唤你,啊,神圣的阿史特鲁特!在这夜晚的黑暗之中,我求助于你的同情心.请听我的呼唤!我是你的仆人纳桑,一生都在你的祭坛前伺候的祭司黑拉姆的儿子。我爱上了一个姑娘,选择她作为伴侣.精灵女们嫉妒我们,向她的体内注入一股奇怪的邪气,还派死神把她拽进她们的魔洞。死神正死守着她的床塌,像一头饿狮大声咆哮,它的黑翼遮在她身上。它还伸出粗爪,想把她杀死在我的怀里。为了这件事我来这里,惶恐不安,请可怜我,让她活下去,她仿佛像一片尚未欢快地层露的花瓣;让她活下去,她仿佛如同一只没有唱完青春黎明颂歌的不知疲倦的小鸟。请您把她从死亡的魔爪中拯救出来吧!我们将欢欣鼓舞地为您高唱赞歌,为您的英名点燃不灭之火,在您的祭坛前宰杀牺牲品,用陈酿和香油注满您的储罐,用玫瑰和素馨花铺满您的神庙的柱廊,在您的雕像前点燃熏香和芳枝。奇迹之主啊,请拯救我们吧!让爱征服死神,您是死亡和爱情之神!”

他沉默一会儿,在此期间他焦虑至极,泪水潸然流下,叹息不止。随后,他又说道:

    “啊!神圣的阿史特鲁特!我的梦想已经破灭,肝肠寸断,我的心已经死去,泪水已干涸。请怜悯我,让我活下去,让我的爱人留在世上!”

    此时,他的一个仆人走进来,对他耳语道;

    “主人,她睁眼了,环顾床榻四周,见不到你,就一直呼唤着你。我因此过来,请你到她那里去。”

    纳桑站起身,疾步走出去,仆人紧随其后。他回到住处,便直接走进病人的房间,在她床前俯下身去,拉住她瘦削的手,多次亲吻她的嘴唇,像是要把来自自己生命中的一个新生命注入她憔悴的体内。她将陷在丝绸面枕头里的脸转向他,眼睁开一条缝,唇边绽露出一丝微笑,那是她袅娜身体内残存的一点生命,是她告别尘世的心灵中最后一线微光,也是那颗匆忙奔向终点的心灵发出呼唤的后回声。她说话了,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穷苦女人的饥肠辘辘的孩子发出的呻吟。她说:

    “我心灵的新郎,神已呼唤我了。死神来临,要把你我分开。不要绝望,神的意志是神圣的,死神的要求是公正的。我现在要走了,我们手中爱情和青春的杯盏仍然满溢,美好生活的道路依旧展现在我们的前面。我亲爱的,我现在动身了,去灵魂的舞台。我还会回到这个世界,因为伟大的阿史特鲁特,会给情人们——在享受爱情和青春的美好和欢乐前,就已去了永恒世界的人们——重新注入生命①。纳桑,我们还会见面,将共饮水仙杯盏中的露水,同田野上的小鸟一起沐浴在阳光中。再见了,我亲爱的!”

她的声音低微了,只有嘴唇还像晨风中凋谢的菊花瓣那样颤抖。他搂住爱人,冰凉的泪水润湿了她的脖颈。当他的嘴唇贴近她的嘴角时,才觉出它已冰凉。他不由地号啕大哭,撕扯自己的衣服,扑在那纹丝不动的身体上。他痛苦的灵魂正在生命的坚韧和死亡的深渊之间。

在那夜的静谧之中,那些睡觉的人的眼帘曾抖动过。街区的女人们害怕了,孩子们更是惊骇不已,因为夜幕中夹杂着从阿史特鲁特祭司高宅中传出的一阵高似一阵的令人肝肠俱裂的号啕和啜泣声。

    当黎明来到时,人们来找纳桑,想安慰他,抚干他的不幸,但找不到他。
    几天后,从东方来了一个商队。商队头领告诉人们,他曾见到纳桑在一个遥远的荒野,徘徊在羊群中。

几代人过去了,时光以隐秘的脚掌粉碎了人们的业绩,诸神远离了这个国家,一位暴怒女神占据了他们的位置。她以破坏为乐,用毁灭开怀。她将太阳城的神庙都夷为平地,推倒座座美丽的宫殿,使城里翠绿的花园破败凋零,肥沃的土地变为不毛之地。在这座城市里,到处是断垣残壁,一片荒凉。目睹此情此景,回忆昔日的风光,令人不胜凄凉。但是,正在逝去的和正在毁坏人类业绩的时光,摧不垮人们的理想,无法削弱他们的感情。


    理想和感情因不朽的绝对精神而长存不朽。有时,它们可能隐匿消失;有时,它们可能静卧不动,既像黄昏时的太阳,又像拂晓时的月亮。


①伊斯兰教先知说:“你们曾是死者,他复活了你们,然后让你们死去,
    然后又复活你们,然后你们回到他那里去.”印度的菩萨说:“我们昨
    天在这生命中,我们现在已来到了,我们将回去,直到变为像众神一
    样的完美者。”——原注

2



    (在拿撒勒人耶稣来临后的1890年的春天。)
    白天已逝,光明隐去,太阳从巴阿莱拜克平原收敛了光辉。阿里·侯赛尼赶着羊只返回神庙旧址,他坐在坍塌的廊柱间。廊柱东倒西歪,像是被异族杀害的士兵横躺竖卧。他的羊只围在他身边而卧,从他充满朝气的歌声中感到安全。

    半夜了,天空在黑暗的深沉中抛下明日的种籽。睁久了眼睛的阿里瞌睡了,神智因断垣残壁间闪过的各种幻想而迷糊。他撑着胳膊躺下,睡意渐浓。瞳睡似飘忽的纱巾的边角撩抚着他的感觉,就如温柔的云雾轻摩着平静的湖面。他忘记了熊熊燃烧着的自我,而同充满升腾于人类各种律法和教诲之上的隐秘精神自我相遇了。在他眼前,视野一圈圈地扩大,未知的秘密在展开。他的心远离向着乌
有疾进的队伍,独自停滞在排列有序的思维和彼此竞争的遐思中。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懂得或者几乎懂得伴随青春的精神饥饿——那将生活的甘甜和苦涩统一起来的饥饿,那把希冀的叹息和要求满足的平静聚合起来的干渴,那世界的光荣消除不了、岁月的流逝席卷不去的思念。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一种奇特的感情,那感情是被神庙的断壁残垣唤醒的。那细腻的感情,是香炉里的熏香般的回忆。它是神秘的感情,早就隐藏在他的感觉中,如同指尖出没于琴弦之中。它是崭新的感情,从乌有中进发,或从一切之中进发、成长、逐渐壮大,直至拥抱精神的整体,在心中充满危重病人对温情的迷恋,寻求甘甜者对苦涩的体验。它是一种瞬间的感情,生于充满嚎咙的睡
意,在那一瞬间产生世代的图画,如同一滴水繁衍出诸多民族。

    阿里望着破败的神庙,睡意已被精神觉醒所取代:被亵渎的祭坛残迹显露出来,被抛弃的柱石的基础和东倒西歪的墙根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他睁大眼睛,心怦怦地跳,像一个盲人突然复明。他便边看边想边沉思,在思考的澎湃中,在沉思的运行中,一个往昔的幻影出现在他心中。他想起那些石柱如何自豪和庄严地屹立着,想起那些银灯和香炉怎样被置于令人肃然起敬的受膜拜的神像周围,想起严肃的祭司如何在镶嵌象牙和黄金的祭坛前献牲,还想起敲着铃鼓的少女和唱着爱与美的赞歌的青年。他想起和看到这些画面,它们清晰地层现在闪电般的视线里。他感受到各种影象,其不可捉摸打破了内心深处的平静。不过,这些回忆追回的只是人们于已逝年华中见到的那些实体的幻影,因而,阿里此时也只听见耳朵感悟到的那些声音的回响。这些神秘的回忆,同一个诞生在帐篷间、在田野放牧中度过青春的小伙子的过去有什么关联吗?

阿里站起身,在乱石间踱来踱去。遥远的记忆揭去了蒙在他想象力上的忘却的面纱,一如一位少女拂去镜面上的蜘蛛网。当他到达正殿时,停了下来,好像大地上有一种力量拽住了他的双腿。他注视着,突然一座被扔在一边的雕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由地跪在雕像边,思绪翻滚,像重创下的伤口中涌出的鲜血。他心搏加剧,又渐趋平静,一如时起时伏的大海波涛。他的目光变得凝重,他痛苦地
叹息,难过地哭泣,因为感到刺心的孤独,还感到在自己的灵魂同另一个美好的灵魂之间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在他获得这个生命之前很久,那个美丽的灵魂曾近在他身边。

    他觉得自己心灵的本质只不过是燃烧着的火炬的一部分,上帝在时光终结之前把他同火炬分开了。

    他感觉可爱的翅膀正在燃烧的胸膛间和沮丧的脑海周围拍打发出声响。

    他感到强大的、伟大的爱包容着他的心,掌握着他的呼吸。那爱使一颗心的秘密让别的心共享,以各种手段将理智和度量衡的世界分开:当生命保持缄默时,我们听到它在说话;当黑暗笼罩一切,我们看到它像光柱一样矗立在那里。那爱,那神,已在那平静的一刻降在阿里·侯赛尼的心间,唤醒了他心中甜蜜和苦涩之情,如同太阳催生了荆棘旁的花朵。

    但是,这爱是什么?它来自何方?想从这个同羊群一起躺在破败的神庙里的青年身上得到什么?这流淌在心间的从未被姑娘看见过的烈酒是什么呢?这些萦绕于一个游牧入耳际的崇高的歌、尚未被妇女吟唱过的歌是什么呢?

    这爱是什么?它来自何方?它想从阿里这个以歌声与青春为世界忙碌的人那里得到什么呢?这爱是女游牧人的美德不知不觉向他心田抛下的精华,还是曾被烟雾阻挡、现在出现以照耀他心房的一缕阳光?是夜深人静跑出来嘲笑他感情的一个梦幻,还是自初始以来就存在而且将存留到时光尽头的一个真理?

    阿里闭上满是泪水的眼睛,像个乞求者伸出手。他的灵魂在身体内部颤抖,在它不断的悸动中,进出时断时续的叹息,那是由卑屈的诉说和炽热的思念组成的。他的声音激动,分不清是感叹还是呻吟。他喊道:

    “你是谁?紧靠我的心的人,远离我的眼的人。你把我同自己分开,又把我的今天和某些被遗忘的遥远的时光密切联系起来。你是仙女的影子,她来自永恒世界向我诠释生命的虚无和人类的怯懦吗?你是从地里钻出来盗窃我的理智、让我成为我亲友中青年们嘲笑的精怪之魂吗?你是谁?这紧紧抓住我的心、置人于死地又让人复活的骚动是什么?这如火似光充满心胸的感情是什么?我是谁?这个被我称为“我”的、我所不熟悉的新的自我是谁?难道是我饮了生命之水,吃了以太分子,从而变成一个可以看到和听到未知秘密的天使?抑或是我饮多了邪恶之酒,看不
清理性事物的真相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感情翻腾,情绪高昂。他说道:“能辨认、可以接近的心灵!黑夜可阻挡和疏远的人啊!在我梦幻的空中翱翔的美丽灵魂!你已唤醒了以往似深藏在冰雪下的花籽般沉睡的各种感情。你像携着田野馨香的微风拂过,轻抚我的感觉。它们动弹了,像树叶一样!假如你穿着物质的衣衫,就让我看看你!假如你从泥土中解放出来,就让睡眠合上我的眼睑,让我从梦里看看你!让我抚摸你!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撕碎蒙住我的眼睛的面纱吧!摧毁这挡住我神性的建筑物!假如你是主的居民的话,请给我一只翅膀,我跟着你飞向最高之主的舞台。请以魔力抚摸我的双眸,如果你是精灵之妻,让我跟着你,去精灵的藏身之地。把你神秘之手放在我的心上,让我能随心所欲地跟随你,请把握着我!”

    阿里对着黑暗之耳低声说着这些话,是从他内心深处激荡的旋律的回声中复活的。在他视线之内,在他的周围,黑夜的阴影在潜行,好像从灼热的炉子里散溢的芬芳。在神庙的墙上,显露着彩虹色彩的神秘图象。过了一个小时,他因泪水而欢欣,因焦虑而喜悦。他倾听自己的心搏,望着那后面的事物,像是审视着自己生活的画面正在缓缓消失,一个幻象取而代之。那幻象因他的欢欣显得奇特,因他的焦虑而变得恐惧。像先知一样,他谛视着天上的星宿,期待着启迪的降临。他等候原子的到来,急促的叹息停止了干稳的呼吸。他的心灵抛弃了他,在他周围游荡,随后又回到他那里,似乎在那废墟间寻找亲爱的丢失者。

曙光崭露,宁静微动,晨风阵阵。紫罗兰色的光彩流泻在以太的原子中。天空微笑了,是一位号丧的人在梦中见到了心爱之人的身影般的微笑。小鸟从断垣残壁的缝隙中钻出来,在柱间飞来飞去,鸣啭着,彼此传告着白昼的到来。阿里站起身来,以手加额,以近似僵硬的目光环顾四周,如同亚当被上帝吹了一口气而睁眼,惊异地望着所见的一切。

    稍后,他走近羊只,召唤它们。羊只纷纷抖着身子,缓缓地跟着他去翠绿的草场。阿里领着羊群边走边用双眸凝视清澈的天空。他的感情已脱离可感知的事物,向他阐明存在的奥秘,向他展现过去的世代和瞬间留下的,并在瞬间让他忘却这一切,使向往和思念返回他。他发现自己被阻滞在自己的灵魂以外,如同眼睛被挡,看不见光明,便叹息起来。随着声声叹息,他被火灼烤的心中的一支支火炬闪烁不见了。

    他走到淙淙溪水边,流水声传向田野。他在河畔柳树下坐定。柳枝垂向水面,像是要汲饮甘甜的溪水。羊只四散,低头觅草,落在白色羊皮上的露珠闪闪发光。不久,他感到心搏加快,心灵震颤。他像一个熟睡的人被阳光射醒后,动了一下,环顾四周,忽然见到林间有一个掮着水罐的姑娘,从容不迫地向小溪走去,露水湿润了她的赤脚。

姑娘来到溪边,弯腰汲水,以灌满她的水罐。她向对岸望了一眼,正好同阿里的目光相遇。她大惊,叫了起来,  扔掉下水罐。她向后退了几步,同时看着他,像是一个迷路人碰到了认识自己的人……

    一分钟之后,这短暂的数十秒如若干盏灯光引导双方的心走向对方,于无声中创造出奇妙的曲调,为他们的内心带去无法形容的回忆的反响,让他们之中的一方——他(她)认识另一方——远离小溪和树木,被遥远的幻影环绕的那一方。他们面面相觑,充满着柔情,感到对方的容貌亲切;他们以感情中的全部听觉,彼此倾听对方的心声;他们以心中全部的喉舌,彼此呼唤对方,直至两个灵魂达到
双方的全部理解。

    此刻,阿里受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跋涉小溪,走到;姑娘身边,拥抱她,亲吻她的珥唇、颈项和双眸。当他拥抱她时,她一动也不动,拥吻的甜蜜仿佛解除了她的意志,温存的抚摸夺走了她的全部力量。她驯从地、像素馨花顺从气流一般,将头倚在他的胸口,像疲劳的人得到了休息。她探深地叹了口气,表示一颗紧张的心舒展开了,显示沉静的感情开始躁动,正在觉醒。

    过了一会儿,她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蔑视人们熟悉的语言;她的目光沉静,是灵魂间的语言,她的目光,对把爱情变成词藻的躯壳中的灵魂表示了不满。

    一对情人在柳林间散步,十分和谐的是述说他俩一致的舌,倾听爱情启示的耳,注视着幸福美满的眼。羊只跟随着他俩,咬啮着花草的嫩尖;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小鸟迎接他俩,鸣啭着具有魔力的曲调!

    他们抵达山谷口时,太阳已然升起,为山坡披上金色的外套。他俩坐在一块岩石上,紫罗兰躲藏在石块的阴影里。片刻后,姑娘望着阿里黑亮的眼睛,微风嬉弄着她的秀发。微风恰似阿里的嘴唇,总想亲吻她的嘴唇。她觉得具有魔力的手指正挑逗她的舌头和嘴唇,而不管她怎么想。她以动人的甜蜜声音说道;

“阿史特鲁特已经让我们的灵魂回归到生活中,我们可以享受爱情的欢乐和青春的荣耀了!”

阿里闭上眼睛,姑娘音乐般的语言画出了他常在梦中见到的理想。他觉得看不见的翅膀已经载着他离开了那个I地方,让他停在一个怪模怪样的房子里。房子的一角有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美貌的女人的尸体,死亡带走了她的光艳和嘴唇的热度。这骇人的景象使他惊叫起来,他睁开了眼睛,看见姑娘还坐在身边,唇边绽出爱的微笑,目光中闪烁着生命之光。他的面孔才舒展了,精神振作起来。刚
才见到的幻象逐渐消失,他忘了过去和将来。

两个恋人相拥着,享受着接吻的佳酿,都沉醉了,他俩搂在一起进入梦乡,直至影子偏斜,阳光的热量将他俩唤醒。

初次发表在:http://www.reeds.com.cn/viewthread.php?tid=235&page=1#pid778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08月25日, 星期四 09:56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口蜜腹剑(独家提供)


http://www.reeds.com.cn/viewthread.php?tid=284&fpage=1



秋天,黎巴嫩北方一片金黄。一日清晨,图拉村居民聚集在教堂周围,相互询问。交谈着有关法里斯·拉哈勒突然出去的消息,法里斯丢下他那刚刚过门六个月的年轻妻子,奔向了只有上帝才知道的遥远地方。

法里斯·拉哈勒是本村的长老和头领,这是他从父亲,祖父那里继承来的职位。虽然法里斯年方二十七岁,但却赢得了乡亲们的由衷尊敬和爱戴。去岁仲春,他和苏珊·白尔卡蒂结婚时,人们争相祝贺,说:“多么有福的小伙子!年龄不满三十,便得到了人们今世向往的一切!”

但在那天清晨。图拉村民刚刚醒来,便听说法里斯长老带着所有的钱,骑着马,未向一位亲属朋友告别,就离开了村庄。乡亲们纷纷揣测,互相询问,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离别村民,抛下新娘、家院住宅,田地、葡萄园而远走高飞。

黎巴嫩北方的生活,近似于另一种意义的社会主义。出于现实主义的天然倾向,那里的人们同甘苦共患难;村里—旦发生什么事,居民们便聚而研究情况,商讨对策,事事如此。

正是这个原因,图拉村民抛开他们的日常活计,聚集在教堂四周,就法里斯·拉哈勒出走交换意见。

就在这个时候,村上的牧师胡里·艾斯泰凡垂头丧气地朝他们走来。人们靠近他,探问究竟,但他总是揉搓手。默不作声。过了一会,牧师说:

“你们不要问我了!孩子们,听我说!天亮之前,法里斯·拉哈勒来敲我的门;我打开门一看,只见他手握马缰,面部表情痛苦难堪,我吃惊地问他想做什么,他说:“阿伯,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到海外去了。我决不活着回这个家园。接着,他将一封信递到我手里,信封上写的是他的朋友奈吉布·马立克的名字,要我亲手转交。之后。他翻身上马,未等我弄明事情原由,法里斯便扬鞭策马而去了。我就知道这些,你们不要再多问我了。”

一个人说:“毫无疑问。那封信将告诉我们法里斯出走的原因,因为奈吉布·马立克是他在村中最亲密的朋友。”

一个人说:“阿伯,您看到法里斯的新娘子了吗?”

牧师回答:“晨礼拜之后,我拜访了她,见她坐在窗旁,失神落魄地望着远方。我问她时,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知道’,尔后抽噎起来,继而孩童似地嚎啕大哭。”

牧师话音未落,村东传来一声枪响,人们惶恐不安。接着,人们听到一个妇女的呐喊声,整个旷野为之颤动。刹那间,村民们乱做一团,人人面布恐慌、凄楚神情,男男女女争相跑去观看,村民来到法里斯·拉哈勒住宅周围的花园时,一种意外景象使人们血液凝滞,头脑昏厥:只见奈吉布·马立克倒在地上,树叶面粉糊正从他的肠子里向外喷涌;法里斯·拉哈勒的妻子苏珊·白尔卡蒂站在察古布身旁,披头散发,撕扯自己的衣裙,凄惨地喊叫:“他自己杀害了自己!他对自己的胸口开了枪!”

众乡亲惊呆了,仿佛死神的手已经抓住了他们的灵魂。牧师走向前去,发现死者右手握着—封信,这正是他亲手传递的那封信。死者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信变成了他手指的一部分;牧师拿起那封信悄悄地放入口袋里,做了个鬼脸,向后退去。

乡亲们将奈吉布的尸首抬到他可怜的母亲家里;母亲一见她那独生子的尸体,当即昏迷,不省人事。

一些妇女护送法里斯的妻子苏珊回到家中,这时,她已陷入半死不活的境地。

胡里·艾斯泰凡回到家里,关起房门,戴上眼镜,取出从奈吉布·马立克手中拿到的那封信,声音颤抖地念道:

奈吉布兄弟:

    我决计离开这个村庄,因为我在这里,给你、给我妻子,同时也给我自己带来了麻烦和不幸。我知道,你是位灵魂高尚的人,决不会背弃你的朋友、邻居。我知道,我的妻子苏珊纯洁无疵,但是,我也知道,爱情已将你和她的心紧紧连接在一起;爱情凌驾在你俩的意志之上,你无法清除它,就像你无力中断卡迪沙河的流水。

奈吉布,你是我的朋友。从童年时代起,我们就一道在田间,在教堂广场上玩耍游戏;在上帝面前,你仍然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像过去那样,将来也记着我。明天或者之后,当你看到苏珊时,请你告诉她,我爱她。我可怜她;请你还要告诉她,当我深夜醒来,看到她跪在耶稣像前哭泣、捶胸的样子,我万分难过。当一个女子站在爱她的男子和她爱的男子之间时,她是最难以生活下去的。可怜的苏珊常常处在这种矛盾斗争之中:她本想尽她做妻子的责任;但是,她无法扼杀她的感情:至于我.我要到遥远的地方去了,而且不再返回这个家园,因为我不愿意做你们幸福道路上的绊脚石!

奈吉布兄弟,最后,我希望你忠实于苏珊,永远保护她,她是为你而牺牲了一切,但她应该得到失去的一切。我已经说过,你是位灵魂高尚、心胸宽广的男子汉,留下吧,奈吉布!上帝保佑!

你的兄弟  法里斯·拉哈勒

胡里读完信,将它折叠起来,放回口袋,然后坐在窗子旁边,望着幽静的的河谷,多皱的脸上显露出深思的神色。

时隔不久,他突然站了起来,仿佛经过一阵沉思,透过表面现象,发现了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细微又巨大的秘密。他突然喊道:

“法里斯·拉哈勒,你何等聪明!我已经明白了,你怎样杀死了奈吉布·马立克,而你却清白无辜。你给他送了含毒蜂蜜,你给了他一把外裹丝绸的利剑,你给他送去了一封装着死神的书信。当他的枪对准自己的胸口时,你还握着他的手;而他的愿望却被包括在你的意志当中……啊!法里斯·拉哈勒,你真聪明!”

胡里·艾斯泰凡摇晃着脑袋,用手指梳理着胡须,坐了下来。他微微一笑,笑中夹杂着比悲剧更为可怕的含义。片刻过后,他从身边取过一本书,开始朗诵起生土艾夫拉姆·席尔亚尼的二重奏韵诗;间或抬头遥望,静听自村中传来的妇女们的呼喊声。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08月23日, 星期二 09:12  回复(14) |  引用(0)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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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08月15日, 星期一 13:2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转载)对“我曾抓起一把烟雾...”的精彩评论



百度的”纪伯伦吧“上的那个吧主就是本人,有一段比较精彩的评论,特此转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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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抓起一把烟雾。然后我促掌一看,哎哟,烟雾变成一个虫子。我把手握起再伸开一看,手里却是一只鸟。我再把手握起又伸开,在掌心里站着一个容颜忧郁,向天仰首的人。我又把手握起,当我伸掌的时候,除了烟雾以外一无所有。但是我听到了一支绝顶甜柔的歌曲。

这段话的内在含义解释一下吧  
   
   
  作者: 219.128.164.*    封     2005-7-17 09:18   回复此发言   删除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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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复:懂得赏析的朋友请帮一下  
  这段文字实际上说的是人过去以及将来所进化的脚步。

“虫子”作为低级生物的代表。
“鸟”作为捕食阶层的代表。
前两个代表均不是作者所期望成为的,因为他们只懂得生存,或许他们是幸福的,但是作者明显不满足于此,还要再次伸开手掌。
“容颜忧郁,向天仰首”是人类在精神探求过程中所涌现的情形,在这里作者明显对此种会思考、会怀疑、会驳斥、会把握自身命运的人类,出现了。
最后的烟雾作者在《先知国》的最后段落谈到过:

"啊,云雾!我的姐妹!我的云雾姐妹!我已与你会一。此后我不再是一个自我,围墙已经倒塌,锁链已经砸碎,我已飞向你,作为云雾!我们将同游大海,直到复生之日到来。那时晨底把你化作露珠洒向花园,而让我变作婴儿置于一个妇人的怀中。"

云雾作为纯粹自由的象征,作为复生的代表,成为作者毕生的渴望,云雾无形状,但充斥于世间各处,这种广义的爱是他所期望的。从雾中传出的歌曲为何“绝顶甜柔”呢?因为向更高领域的脚步不会停止,在承受痛苦的反面还有一种优越的享受感,似乎这就是意义所在。  
   
   
  作者: hiwyb    封     2005-7-25 10:18   回复此发言   删除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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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复:懂得赏析的朋友请帮一下  
  顶上  
   
   
  作者: hiwyb    封     2005-7-27 15:52   回复此发言   删除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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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回复:懂得赏析的朋友请帮一下  
  我认为这是生命的真谛的进化。
从无到有,从低级到高级,最后重新回到鸿蒙状态,是个完美的圆环,是次无暇的轮回。
从低级动物进化成人,是因为人是会思考会探索---这是人的真谛。对于动物,它们的真谛只是能够生存。人与动物的最大区别就是人会思考。
人的思考是为什么,是为求得一份对人生、对世界、对时空的彻悟。当看透宇宙大化,人真的就溶入宇宙中,化为宇宙的无机组成部分。
真赞叹纪老如此早就明白人与环境的和谐。
另外,我想起安徒生的《海的女儿》,人鱼公主宁愿舍弃300年的生命和风笛般悦耳的嗓音,终换得人的双腿。这也是对生命的追求、对境界提高的追求的一种表现。
追求,是生物与生具来的。对于人,犹为盛。  
   
   
  作者: 南溟望月    封     2005-8-13 11:52   回复此发言   删除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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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回复:懂得赏析的朋友请帮一下  
  从无到有,从低级到高级,最后重新回到鸿蒙状态,是个完美的圆环,是次无暇的轮回。

同意  
   
   
  作者: hiwyb    封     2005-8-13 13:38   回复此发言   删除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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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回复:懂得赏析的朋友请帮一下  
  古希腊人认为天地间最完美的是圆,圆是对称图形,有无数条对称轴,它是一切美好幸运的象征。
世间,水循环、生物循环、地壳物质循环及地理环境各要素间的相互关系都是圆形的模式。
梁实秋曾说过绚烂至及归于平凡,也许这就是对最后只剩下烟雾的最佳解释。人类的辉煌灿烂历史终会化为宇宙大化的最简单的真谛。
(hiwyb,您还记得冰心先生的《小桔灯》么?小女孩也在冰心先生手心划了一个代表团圆的圆。)  
   
   
  作者: 南溟望月    封     2005-8-14 11:59   回复此发言   删除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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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回复:懂得赏析的朋友请帮一下  
  呵呵,这一点我也早发现过——无论是纪伯伦还是泰戈尔,他们的宗教思想都深深的驱使他们做一件“潜意识”的事情,那就是“回归”。在我的分析报告里也强调了这重要的一点:

但这明显不是成熟的作品,在《先知》里,纪伯伦根本没有交代主人公亚墨斯达法的出生,只是说"好载他归回他出生的岛上去",这明显有一种神秘感和宗教气氛,没有人知道耶酥基督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是"上帝之子"、"人类的福音",站在山顶,透过宗教的雾霭,我们能看到"他的船从烟雾中驶来",而在《先知国》里,由于不全是纪伯伦所写,有一部分是他的女友所添,所以我们能清楚感觉到这两部作品感情基调不同了,艺术成就也明显打了折扣,不过纪伯伦的总体思想我们还是可以发现的。

"啊,云雾!我的姐妹!我的云雾姐妹!
我已与你合一。此后我不再是一个自我,
围墙已经倒塌,锁链已经砸碎,我已飞向你,作为云雾!
我们将同游大海,直到复生之日到来。
那时晨曦把你化作露珠洒向花园,而让我变作婴儿置于一个妇人的怀中。"


这简直再清楚也不过了,这渗透了浓厚的宗教观念,也就是纪伯伦哲学的第三个重要部分:回归。

至于圆一说,我觉得还不是太准确,我心目中的“回归”是这样子的(我认为宇宙观是必须的):  
   
  帖子相关图片: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08月15日, 星期一 13:17  回复(11) |  引用(0) 加入博采

母亲颂

  人的嘴唇所能发出的最甜美的字眼,就是“母亲”,最美好的呼喊,就是“妈妈”这个声音。这是一个简单而又意味深长的字眼,充满了希望、爱、抚慰和人的心灵中所有亲昵、甜蜜和美好的感情。在人生中,母亲乃是一切。在悲伤时,她是慰籍;在沮丧时,她是希望;在软弱时,她是力量;她是同情、怜悯、慈爱、宽宥的源泉。谁要是失去了母亲,就失去了他的头所依托的胸膛,失去了为他祝福的手,失去了保护他的眼睛……自然界的一切,都象征并表露着母性。太阳,是大地的母亲,她以热量孕育了大地,用光明拥抱大地。大地,是树木花草的母亲,她生育并培养它们,直到它们长大。树木花草又是香甜可口的果实和充满活力的种子的慈母。而宇宙万物的母亲,则是充满美和爱的无始无终的永恒不灭的绝对精神。


  母亲这个字眼,蕴藏在我们的心底,就像果核埋在土地深处。在我们悲伤、欢乐的时刻,这个字眼会从我们嘴里迸出,如同万里晴空和细雨蒙蒙时,从玫瑰花蕊溢出的芳香。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08月3日, 星期三 10:58  回复(4) |  引用(0) 加入博采

[独家提供]纪伯伦素描——山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07月27日, 星期三 11:30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独家提供]纪伯伦素描——临终者告兀鹫

The Dying Man and the Vulture

临终者告兀鹫                                      

  稍等,稍等一会,我急迫的朋友,

  很快,我就交出这无用的皮囊。

  徒劳无益的疼痛,

  在消磨你的耐心;

  我不会让你再等长久,

  诚实而饥饿的伙计。

  但这锁链,虽系气息制成,

  却不易粉碎,

  死的愿望——

  强似一切的愿望,

  正被生的愿望——

  弱似一切的愿望羁绊。

  原谅我,伙计,我滞留得太久。

  记忆在控驭着我的灵魂:

  那是列队而过的遥远时光,

  是梦中的青春幻想,

  是一张脸庞告诉我的眼睑不要闭阖,

  是徘徊在耳际的一个声音,

  是抚摩我手臂的又一手臂。

  原谅我,你等得太久。

  现在好了,一切都已凋萎——

  脸庞、声音、手臂,还有

  领它们前来的轻雾。

  结扣已打开,

  绳索已断裂,

  那非食物、非饮料的已撤去。

  靠近些,饥饿的朋友,

  餐桌已备好,

  食物虽不丰厚、简陋,

  却是和着爱奉献。

  来吧,先啄这里,左边,

  将这小鸟街出笼子,

  鸟翼已不会扑腾,

  我要它随你高飞到云霄。

  现在就来,朋友,

  今夜我作东道,

  欢迎你,我的宾客!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07月27日, 星期三 11:27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独家提供]纪伯伦油画——基督降生

(Father,mother and creation)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07月27日, 星期三 11:2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独家提供]纪伯伦油画——美杜莎

美杜莎:希腊神话中长有蛇发令人恐怖的女妖

- 作者: 纪伯伦WYB 2005年07月27日, 星期三 11:18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